“說了別客氣。”朗茜擺擺手，給他倒了杯熱水“你只要踏實肯幹，加上你熟悉帝都街巷，這差事就合該你來做，只要好好幹別出紕漏，比說什麼都強。”
“那肯定的！”巴恩斯拍著胸脯，接過水杯“我巴恩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放心，我這隊人絕對把東城這片給……給新朝看好嘍！”
他喝了一大口水，話匣子開啟“不過話說回來，最近這火情還真比往常多，不是這家灶臺沒看好火星崩了就是那處堆的柴草垛不知怎麼著了……雖說沒出大亂子但總讓人覺得不太平，弟兄們腿都跑細了。”
朗茜在他對面坐下，隨口道“許是新皇登基人心浮動，難免有些毛躁，過段日子安穩下來就好了。”
巴恩斯點點頭又搖搖頭，拿起一塊花生糖放進嘴裡嚼著，若有所思道“也可能吧……哦對了，我剛過來時路過政務局的告示欄，那邊議論的人真不少。”他看向朗茜“聽說……你們店裡的小夥計也常出去打聽這些？”
朗茜看了他一眼，知道巴恩斯不是多嘴的人，便簡單說道“嗯，傑伊剛回來，也說了一嘴，新政嘛，有人誇也有人疑，正常。”
“光是疑還好說。”巴恩斯眯起了眼睛，那雙見過形形色色人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可那些往死裡誇的……朗茜老闆，你不覺得有點怪？”
“怪？怎麼怪？”朗茜挑眉。
“吹捧得太假，太刻意了。”巴恩斯放下水杯，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我巴恩斯在街面上混了這麼多年，三教九流見得多了，真心實意夸人和別有用心地捧殺那味道可不一樣，回來我就琢磨……那誇讚，不太像是什麼正經話。”
“捧殺？”朗茜心思轉動。
“對！”巴恩斯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你想啊，那些混跡市井的閒漢還有跟商會貴族沾邊的油子，他們突然轉了性，把新政和女皇、還有歐瑞克大人、西境大公誇得天上有地上無……普通小民聽了會怎麼想？”
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說道“也許一次兩次覺得新鮮，聽多了呢？尤其是當那些政策裡，有些東西本來就不太容易一下子理解，也或者觸動了某些人習慣的利益的時候。”
朗茜皺眉“新政條文都是為了百姓好，這有什麼難理解的？分田減稅，開辦社學，廢除奴籍……”
“是啊，你我知道是好的。”巴恩斯打斷她，語氣帶著過來人的洞悉“可街面上的幫工、賣菜的小販、駕車的車伕他們可能一時半會兒弄不明白‘土地不準買賣只准長期租賃’和以前有什麼不同，也不懂‘農業公社’到底咋回事。”
“你想啊，這時候旁邊有人整天嚷嚷‘這是天大的好事！女皇陛下聖明！’剛開始可能跟著高興，可如果自家隔壁那個遊手好閒、專會溜鬚拍馬的人也這麼喊，喊得比誰都響，心裡會不會犯嘀咕？”巴恩斯手指輕輕敲了下桌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如果有人趁機在底下偷偷散播點別的……比如，說這政策表面好，實際上是為了讓霍爾普來的商人低價租走帝都周邊的地，或者說興辦社學是為了給孩子們灌輸霍爾普那套，甚至說女皇年紀小，這麼急著頒新政收買人心，是不是背後的人想控制輿論，堵大家的嘴？”
朗茜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她之前更多從情報收集和局勢判斷的角度看問題，確實沒太深入思考這種市井心理和話語的操縱。
“你是說……有人故意先用過分的吹捧引起部分人的反感和疑慮，再暗中引導這種情緒，給新政和女皇陛下潑髒水？可他們圖什麼？現在大局已定……”
“圖什麼？”巴恩斯冷笑一聲“圖的可多了，朗茜老闆你想，現在女皇陛下和兩位大人還在東境，帝都這邊政令剛出，具體怎麼執行，細則如何很多還沒落地。”
“這時候把水攪渾，讓百姓對新政將信將疑甚至產生牴觸……等到真推行的時候阻力是不是就大了？那些原本利益受損的舊貴族、大商人是不是就有了討價還價或者暗中使絆子的空間？”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我甚至懷疑，最近多出來的這些火情……未必都是不小心，說不定也是有人想試試水，看看這個‘險災庭’管不管用，反應快不快，順便……給這不太平的世道再添把火，讓人心更惶惶。”
朗茜的眉頭緊緊鎖起，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巴恩斯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她之前忽略的某個視角，如果僅僅是舊勢力殘餘散佈謠言詆譭，那是預料之中的。
但這種先捧後殺、利用市井心理製造認知混亂和潛在牴觸的手段，更隱蔽也更陰險。
“所以，你覺得這不是簡單的發洩不滿，而是有組織、有目的的行動？背後的人……在為新政的全面推行設定障礙，甚至是為將來可能的反抗……或者說叛亂做準備？”朗茜的聲音也低了下來。
巴恩斯趕緊擺手“哎喲，我的老闆，叛亂這詞可不敢亂說，現在安民軍和西境軍都在城裡，誰有那個膽子？”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隔牆無耳才繼續道“我覺得吧，這更像是一種……施壓，讓上頭知道這帝都的水深著呢，新政策不是發道命令就能順順當當推下去的，他們可能是想爭取點什麼……比如在還沒公佈的那些更厲害的政策上，讓女皇陛下和兩位大人……多考慮考慮，或者說做些讓步？”
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總結道“這些都是我瞎猜的，但我覺得這種七拐八繞、利用人心做文章的手法不像是一般潑皮或者落魄貴族能想出來、能幹成的，背後……恐怕真有高人指點，而且圖謀不小。”
朗茜沉默了，庫房裡只剩下遠處前廳隱約傳來的喧譁，以及天井光柱中緩緩飄浮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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