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炎喉嚨乾啞，額頭直冒冷汗，心道我嘀個親孃哎，你怎麼能問我這個問題呢？這是我能回答的嗎？事情是這樣的，自少主駕臨凌霄城後，一直非常勤勉，凌霄城在他和巡撫使的治理下，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不過，長時間呆在凌霄城，他也有些膩了，打算出去看看。這是他的一個好習慣了，體察民情嘛！
於是前幾日藉著空城計的由頭，少主就出去了，場面很大。按照慣例，所到之地，大小官員和民眾列隊歡迎，對少主歌功頌德。可他們到了藍黃城時，居然有一對母子當街攔住聖駕喊冤，控訴官員橫徵暴斂，無惡不作等等。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少主這才知道，原來平日裡藍黃城官員上的表，全是假的。他們天天報喜，說什麼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百姓幸福安康，可實際情況是，神界百姓水深火熱。少主突然意識到，藍黃城大小事務被當地豪強聯合官員把持，他下的好多政令，根本到不了這裡，無法惠及百姓，所以他才產生了自我懷疑……
此刻少主問袁炎這個問題，無疑是將他置在火上烤了。如果他說錯了，少主以發表叛逆言論詆譭仙軍為由，將他一刀斬了；而如果他不說，少主同樣可以欺君之罪降罪於他……
袁炎懷疑少主故意給他挖坑，可是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於是用了這個辦法。他腦子瘋狂運轉，思索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少主……”
袁炎幾乎是本能地跪下了，直接額頭觸地，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少主何出此言！少主此言，折煞屬下了！”
“你起來，不用顧忌，儘可實話實說，我不會怪罪你的！”帝昊不為所動，意思很明確，我就是要聽你說下去。
“是！”袁炎直起身，眼中滿是惶急與忠誠交織的神色，語速更是梗得像孩童在嚴厲的先生面前背書：“少主……攻下神界乃是……天命所歸……天帝陛下英明神武，運籌帷幄……眾軍英勇無畏，解救億萬生民於水火……這是曠古爍今的……偉業，是天帝陛下和少主的無上榮光，屬下但有一口氣在，便絕不容人詆譭分毫，哪怕是少主您自己也不行！”
有道是熟能生巧，說到後面，袁炎漸漸變得純熟，不僅語氣慷慨激昂，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彷彿當真被這偉大的功業感動得不能自已。他頓了頓，又放柔了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恭順：“少主，您此番巡查神界，所見所聞或許有些不如意之處，但那不過是戰後的暫時動盪罷了。天地翻覆、改朝換代，哪有不經歷陣痛的？”
“依屬下看，在少主的仁德感召之下，神界百姓莫不感恩戴德，他們終於擺脫了諸神之夢的壓迫，歸入了天庭的懷抱，這是他們的福分，求之不得的幸事。少主您親自巡查，噓寒問暖，神界百姓必定感激涕零，傳頌少主的聖明。屬下以為，少主不但無過，反而有大功於神界蒼生，切不可因一時心軟而自我懷疑，寒了將士們的心，也寒了天帝陛下的心啊。”
說完這番話，袁炎額頭又觸地叩了三叩，姿態虔誠得像在膜拜自家祖宗。
雅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帝昊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再看袁炎一眼，他的目光中有什麼東西慢慢熄滅了，像是最後一星火苗被一盆冷水澆透。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依舊是那副疲憊的、微微抿著唇的模樣。
袁炎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少主的回應，心中開始打鼓。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偷眼去看帝昊的臉色，卻什麼都看不出來。少主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讓袁炎心裡發毛，比被痛斥一頓還要難受。
又過了片刻，帝昊才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是風拂過枯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疏離。
“罷了，我有些累了，想獨自休息一會兒，你且先回去吧。”他說。
袁炎怔住了。少主雖沒有斥責，可這輕輕的一句“你且先回去”，像是對一個不相干的下人說的話。
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少主對他失望了。少主方才問他那個問題，不是要他歌功頌德，而是想聽一句實話，哪怕是一句“或許我們做得不夠好”，“神界百姓確實過得很苦”之類的……
但他給的不是實話，是阿諛奉承，是粉飾太平，是把少主的痛苦和自責輕飄飄地抹上一層金漆，再繫上一條漂亮的絲帶送回去。他想要討好少主，卻恰恰在少主最脆弱、最需要共鳴的時候，選擇了最安全也最虛偽的回答。
“少主……”
袁炎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可帝昊已經闔上了眼簾，那姿態分明是在告訴他不必再說了。他站在那裡，心中十分懊悔，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有些話錯過了那個時機，再說就變了味道。
就在袁炎進退維谷之際……
“報，我抓住他了。少主，公子，我抓住他了，哈哈……”
一聲刺耳的嚎叫聲毫無徵兆地從雅間外傳來，跟半夜殺豬似的，整條走廊都被震得嗡嗡作響。緊接著是侍從們慌亂阻攔的腳步聲和呵斥聲，但那哭嚎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高亢起來。
“少主，公子，我抓住他了，我立大功了，哈哈……”
上三環可是個清雅之地，雖對外開放，可來到這裡的人都會自覺地保持肅靜，免得吵到了大人物們。像這般鬼哭狼嚎的，除了幾年前的動亂，平日裡是見不到的。
帝昊原本闔著的眼簾緩緩睜開了，原本那聲輕嘆之後沉澱下來的一絲疲倦，此刻被這鬼哭狼嚎徹底攪散。他微微皺起了眉，有些不耐煩地道；“何人在此喧譁？”
“少主，屬下這就去將他拿下！”袁炎心中蠢蠢欲動，這不機會又來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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