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分鐘，葡萄牙已經用完了三個換人名額。C羅還站在場上，但他幾乎已經跑不動了——更準確地說，他幾乎已經走不動了。他的移動方式變成了：左腿邁一步，右腿跟上來，然後左腿再邁一步。像一個齒輪壞了一半的鐘表，還在勉力往前走。
法國隊的後衛已經開始放他拿球了。他們知道這個人即使拿到球也做不了什麼——他沒法加速，沒法變向，沒法完成任何需要兩隻腳協調的動作。
第一百一十二分鐘，葡萄牙獲得一個前場任意球。
位置在禁區右側，角度不大，距離球門大概三十米。C羅走過去把球擺好，退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替補席。
塞爾吉奧站在場邊，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C羅轉回去，盯著球門的方向。門將已經排好了人牆，法國隊的人牆跳得很高，一米九幾的中後衛踮起腳尖，幾乎封住了所有角度。
C羅助跑。
他的第一步是左腿邁的，第二步也是左腿，第三步終於換到了右腿——右腳腳背抽中皮球的那一瞬間，他的整個身體都歪了，因為右膝在發力的那一刻徹底軟了一下。但他用核心力量把軀幹擰了回來，左腳緊接著蹬地，把射門的姿態強行修正了。
球飛起來的時候沒有旋轉。那是一腳幾乎沒有弧度的電梯球——筆直地升空，越過人牆最高點，然後在球門前急速下墜。
門將跳了，手伸到了極限。
球從他手和橫樑之間的縫隙鑽了進去。
2比1。
C羅在射門之後整個人摔在了地上，正面朝下，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他趴在那兒，臉埋在草皮裡，右腿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歪在旁邊。隊友們衝過來想拉起他慶祝，但跑到一半就停住了——他們看見C羅沒有在慶祝，他在發抖，整條右腿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塞爾吉奧衝進場內，蹲下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擔架！他朝場邊喊，擔架！
C羅被翻身平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體育場的頂棚，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塞爾吉奧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聽清——
……別換人。
塞爾吉奧想罵他，但罵不出來。
擔架進場了。C羅被抬起來的時候，全場起立了。葡萄牙球迷起立了，法國球迷也起立了。那個聲音從看臺的四面八方匯聚過來，不分顏色，不分國籍，只是掌聲。
C羅躺在擔架上，用左手朝看臺的方向揮了一下。
他的右手攥著右膝的繃帶邊緣，指節發白。
擔架被抬向球員通道的時候，記分牌上的補時牌顯示4分鐘。葡萄牙的場上隊員十一個人變成了十個人——換人名額用完了，C羅下來之後沒有人能補上去。
最後四分鐘，葡萄牙全隊退守，把禁區填得像一堵人牆。法國隊的每一次傳中都有人奮不顧身地用身體堵槍眼，有人被球砸在臉上捂著鼻子倒下去又爬起來。
終場哨響。
2比1。葡萄牙淘汰法國，晉級四強。
C羅在更衣室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右膝已經被固定板夾住了，冰袋敷在膝蓋兩側。他靠在摺疊椅上，嘴角動了動，然後閉上了眼。
手機在旁邊的櫃子裡響了。
C羅側頭看了看，示意隊務幫他拿過來。隊務遞給他手機的時候螢幕還亮著，顯示的是馬修思的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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