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起，雪未落，正是外出收生瓜子的好時候。
如今這一生意鄭則已全然交託到爹手裡，收貨地一樣，銷貨處各有不同。
反正能掙著錢就成。
這幾日，周爹逐漸收緊鎮上餘下的小買賣，交貨妥當後，又花費好大一番功夫四處催款平賬，賠了幾天笑，又吃了幾鼻子灰，這才把賬面抹平。
這世道可真叫人發笑，談生意時裝大爺，收尾款時裝都不用裝，直接能當孫子了。
真是累，心累！
眼見東家收賬出來，兜著個鼓囊囊的布包臉上也不見一絲喜色，老馬擔憂道：“您哪裡不適？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喝碗茶，歇好了再走。”
“不用了，走吧，”周爹坐穩後將雙腿伸直後靠，屈指頂向眉間揉摁，疲累說道，“先去城西那家‘半日閒’。”
錢款齊整後，他便打算將茶館掛賬的花費結清。
‘半日閒’管事見周爹施施然掀簾進屋，忙上前拱手笑道：“周老爺，您今日可是照舊？”
管事身形瘦削，蓄著一副乾淨整齊的短鬚，與人說話時神色謙恭。
“徐管事，”周爹習慣笑臉相對，不過今日笑意稍現即逝，他環顧店內，平日站著的高臺之上的說書先生不在，顧客也少了些，“紀先生今日休息？”
“正是正是，您幾日沒來了，想來是沒得到訊息，他明日才開場說書。”
管事殷勤道：“您先坐，我這就給您備上小食茶水。”
“不必了，我今日不是來閒坐的，”周爹努力自持，不讓情緒外露，主動走到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看向靜立身側的管事道，“來吧，把我掛賬的賬簿取來，咱們攏一攏，今日給你們平了。”
平賬？管事“哎呦”一聲先是驚訝，隨即心下惴惴，這位主顧中秋已清了一次，這還沒到年底啊。
他忙湊近兩步，小心問道：“周老爺，今日不年不節的，怎的、怎的想到來平賬來了，可是店內哪個小子招待不周？呦，您別客氣呀，這一入冬就離年底不遠了，咱到時再攏也不礙事。”
周爹本想逗他一逗，但今日煩悶，只道：“貴店的茶點節目樣樣都合我意，放寬你的心，賬平了依舊會來幫襯，快點吧！賬簿拿來。”
平日慣吃的茶和小食照常上了，周爹受用，端起茶盞先喝了一口，隨即一頁一頁看起掛賬條目來。
他平日不止在一家茶舍聽書喝茶談事情，去得少些的茶舍，費用當場就結清了，這家‘半日閒’來得最稠，店家放心，掛賬一舉能留住茶客，也能緩解周爹錢款壓力，雙雙獲益。
掛賬好處前頭說了，壞處呢，也有。
此條僅對茶客而言：時間久遠不易對賬。 春天某日吃下的春捲是一盤還是兩盤，到了冬天誰還記得？若往賬目裡頭添一筆兩筆子虛烏有的吃食茶水，任你想破腦袋，也想不起來到底吃沒吃。
危險啊，危險啊，搞不好花錢附贈利息了。
不過嘛，我們周大老爺是誰？
他手鬆，但松得門兒清，若別人能佔他一點便宜，必定是故意讓的。
周爹在‘半日閒’有一冊自個兒的掛賬簿，每次離店前，要求店夥計將寫好的今日賬目明細與他看，確認無誤了，取出私章，在最後一行緊靠最末一字“啪”一下蓋上戳。印戳之後的記錄概不認賬。
如此一來，這日的花費便無法再添任何條目。
不過，偶爾喝碗茶聽完書，他會起身就走，不看賬不蓋戳，隔日一併蓋，也可能撂著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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