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還沒幾分鐘,聰明的玉階發現了不對勁。
傳送帶的速度是固定的,剛好保持在一個人可以應付的程度。
但前提是上游的每一個人都不犯錯。
如果上游的某個人慢了,零件就會堆積到下游;如果下游的某個人慢了,零件就會從傳送帶的末端掉下去,掉進寫著“廢料”的大鐵箱裡。
據說,掉進廢料箱的零件會計入整條流水線的損耗,而損耗會扣所有人的錢。
所以每個人都在拼命,為所有人拼。但可怕的是,當每個人都在為所有人拼的時候,所有人也都在被所有人拖累。
右邊那個年輕人明顯是個新手,手速慢,而且經常分錯。
年輕人每犯一次錯,玉階就要多花幾秒鐘去糾正。
如果來不及,下一個工人就會看過來。
玉階以前從未見過那種目光。戰場上沒有,政治鬥爭中沒有,七百二十一次人生裡更沒有。
目光會說話。
“你不屬於我們。”“你正在害我們所有人。”“如果你再慢一秒鐘我就把你從這條線上踢出去。”
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他也忍不住開始快了。
他害怕成為拖累所有人的人。
不再思考自己在分揀什麼,玉階只做一件事:掃描,判斷,抓取,扔。掃描,判斷,抓取,扔,一遍又一遍。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玉階的右手開始抽筋。他試圖換左手,但左手的速度只有右手的一半,零件在他面前堆積起來,很快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山丘。
下游滿臉橫肉的中年女人,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玉階沒聽清,但他從口型猜出來那不是好話。
他把左手換回右手,咬著牙繼續。
肌肉在尖叫,神經在抗議。
每一個人都在超出自己極限地工作,但沒有人停下來。
停下來的代價太大了,會成為那個被所有人恨的人。
仇恨,玉階理解了這個詞。
這些工人之間沒有團結互助,他們之間只有一種東西:互相拖累的恐懼和拖累別人的愧疚,這兩者混合在一起,終於爆發了。
右側隔了兩個站位的地方,瘦削的年輕人和他旁邊的老男人吵了起來。
起因很簡單,瘦削的年輕人手速慢,零件堆積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中年男人不得不加快速度去處理本不該他處理的零件。
他忍了大概半個小時,臉色從正常變成鐵青,最後忍不住了。
“你他媽會不會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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