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信在這座小塔前感應,只覺塔身散發著一股純淨、透徹、了無牽掛的禪意,彷彿這位“了塵”高僧一生修行,最終歸於最純粹的“空”與“淨”。這意境對洗滌心靈、明心見性大有裨益,但同樣不涉及具體武學。
一路行來,他們見到了不下數十塊碑、十餘座塔。有的碑文是某種艱深的佛理闡述,有的是一幅簡單的線條圖畫,有的甚至只是幾個意義不明的符號。塔的樣式、大小、蘊含的意境也各不相同。
蘇信憑藉“禪心令”的輔助和自身不弱的悟性,每每都能從這些碑塔上感受到不同的“禪韻”與“道意”,或令他心神澄澈,或讓他對某些武學道理有模糊的觸動,但始終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無法真正觸及核心,更別說領悟具體的少林絕學了。
正如了塵所說,沒有“經引”,這些禪韻如同散落的珍珠,雖美,卻無法串聯成完整的項鍊。
李壞跟在蘇信身後,起初也認真感應,但時間一長,便覺得有些吃力,那些高深的禪韻對他來說過於晦澀,收穫有限,更多是藉此機會錘鍊心神,鞏固修為。
了塵(呂破天)則一直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那些看似不起眼、或者位置偏僻的碑塔上,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偶爾,當他目光掃過某些特定的碑文或塔形時,眼中會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的精光,但隨即又恢復漠然,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不知不覺,日頭漸高,已近午時。三人沿著小徑,來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並無碑,亦無塔,只有一株極其高大、需數人合抱的古老銀杏樹。銀杏枝葉繁茂,金黃色的葉片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樹冠如華蓋,投下大片蔭涼。樹下,散落著一些平整的青石板,似乎是供人參禪打坐之用。
然而,吸引蘇信目光的,並非是這株古樹本身,而是樹下青石板上,那一道道深淺不一、縱橫交錯、看似雜亂無章,卻又隱隱透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劃痕。
這些劃痕,有的像是用樹枝隨手劃出,有的則深入石髓,彷彿是以指力、掌力,乃至某種鋒銳之氣刻蝕而成。它們並非文字,也非圖案,更像是一種情緒、感悟、或者某種武道意境的“發洩”與“殘留”。
蘇信走近,蹲下身,仔細打量這些石上劃痕。當他凝神靜氣,將心神緩緩沉入這些看似無規則的痕跡時——
“嗡——!!!”
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先前所見的達摩影壁、恐怖威壓、乃至自身所處的林間空地,盡數如潮水般褪去、模糊、消散!
蘇信的“神”與“意”,彷彿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共鳴與牽引之力,強行拽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猩紅粘稠、翻滾咆哮的血海之中!
血浪滔天,腥風撲鼻,無數殘缺的肢體、扭曲的面孔、絕望的哀嚎在血海中載沉載浮,又瞬間被新的浪頭吞噬。這裡是生命的終點,亦是某種極致“生”與“死”規則顯化的恐怖道場。
而在那血海的最中央,一尊頂天立地、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偉岸與邪異的血色身影,正端坐於一座緩緩旋轉、散發著焚盡萬物之意的業火紅蓮之上!
這尊身影高達不知多少丈,只有一種頂天立地,與天地同大的感覺。而且,這座神只通體呈現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紅,看著就有一種詭異的莊嚴感。
祂生有三頭,面容皆是佛陀般的寶相莊嚴,卻又眉目低垂,嘴角含笑,那笑容中無悲無喜,無善無惡,只有一種看透萬古紅塵、視眾生如螻蟻的絕對漠然與超越輪迴的寂滅。
六條粗壯如山嶽的手臂自其肋下伸出,各持一物:
一手高擎一顆瑩白如玉、眼眶中跳躍著幽綠魂火的巨大骷髏頭; 一手緊握一根以無數細小骷髏纏繞鑲嵌而成的、頂端嵌有血色寶珠的骷髏法杖; 一手平端一柄三股分叉、流淌著汙濁血光、彷彿能攪動三界幽冥的暗金三叉戟; 一手斜提一柄通體幽綠、劍身佈滿詭異符文、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之寒意的奇形長劍; 一手倒持一柄殷紅如血、彷彿由億萬生靈心頭精血凝聚而成、劍鋒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殺戮”概念侵蝕的血色長劍; 最後一手則結著一個玄奧無比、非佛非魔、彷彿蘊含著“創造”與“終結”雙重終極意蘊的古老手印。
其脖頸之上,並非瓔珞,而是懸掛著一串由一百零八顆大小不一、但皆栩栩如生、表情或猙獰、或痛苦、或茫然、或解脫的骷髏頭串聯而成的詭異念珠。每一顆骷髏頭的眼窩深處,都有微弱的血色梵文閃爍明滅。
座下那朵業火紅蓮,蓮瓣舒展,每一片都如同最上等的紅玉雕琢,卻又燃燒著無聲無息、卻能焚盡世間一切罪業因果的紅蓮業火。業火跳躍,將周圍的血海映照得一片通紅,更添詭異與神聖交織的怪誕感。
這尊血色巨人,就這般靜靜端坐於無邊血海中央的業火紅蓮之上。祂沒有動作,沒有言語,甚至沒有“看”向被強行拉入此境的蘇信。
然而,就在蘇信“看到”祂的剎那——
“轟!”
那無邊血海驟然沸騰!粘稠的血浪不再是雜亂無章地翻滾,而是開始以那血色巨人為中心,規律地旋轉、沉降、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