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掃過一旁神色複雜、沉默不語的姬武陵四人,又回到了隆武帝臉上,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可笑又可悲的小丑。
隆武帝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想要怒罵,但蘇玄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剖開了他內心最不堪、最不願面對的真相。杜元聖之死,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也是大周由盛轉衰的關鍵轉折。此刻被蘇玄如此直白、如此輕蔑地點出,他那因魔功與怨恨而扭曲的心神,竟也產生了一絲動搖與……悔恨?不,絕不!
“算了,”蘇玄似乎覺得有些無趣,擺了擺手,站起身,語氣重新變得懶散,“和你們這種自私自利到極致,永遠只會把錯誤歸咎於他人、歸咎於命運、歸咎於我們這些‘高高在上’存在的人,著實講不通。”
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氣息越發微弱、眼神卻依舊死死盯著他、充滿不甘與怨毒的隆武帝,緩緩說道:
“為了一己之私,修行魔功,以舉國之力、萬民精血為祭,試圖逆轉天命,延續你那早已腐朽的王朝與生命……隆武,你可知道,你修煉的這‘幽冥血海’魔功,本身,就是一條註定走向毀滅、充滿陷阱的斷頭路?即便沒有我兄長(蘇信),沒有他們(指姬武陵等人),你最終的結局,也不過是被這魔功反噬,化為那血海中一縷沒有意識、只有痛苦的怨魂罷了。”
“你所詛咒的,你所怨恨的,不過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必然通向的終點。”
蘇玄說完,不再看隆武帝,而是轉身,目光投向那通道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阻礙,看到正被緊急救治的蘇信。
“嘖,真慘。”
蘇玄咂了咂舌,目光彷彿能穿透厚重的石壁與繁雜的陣法,看到那正被姬玄遠、鐵傲等人護持著、向著趙武年煉丹密室飛速轉移的蘇信。在他的“眼”中,蘇信此刻的狀態,用“千瘡百孔”、“支離破碎”來形容都算輕的。雙臂盡碎,胸骨塌陷,五臟六腑俱裂,經脈寸斷,神魂黯淡如風中殘燭,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和《血海真經》道韻的頑強守護,才吊著最後一口氣沒散。
“不過,”蘇玄的語氣又帶上了幾分理所當然的淡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畢竟是橫跨了一大一小兩個境界,硬撼那偽法相,還能活著,甚至差點把那魔頭的根基燒出個窟窿……已經很不錯了。這小子,對自己夠狠,運氣……嗯,也還行。”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又落回了這巨大地下空間中,那尚未完全乾涸、依舊殘留著粘稠暗紅血水、翻滾著精純卻又駁雜的“血”、“殺”本源能量的巨大血池,以及那瀕臨崩潰、但核心處依舊蘊含著磅礴魔能與國運龍氣殘留的白骨祭壇。
“別浪費了。”蘇玄喃喃自語,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隆武帝用不上了,他那一身駁雜魔元被業火反噬,根基已毀,神魂也被怨念反噬侵蝕得差不多了,救回來也是個廢人,還汙眼睛。倒是這血池和祭壇……積攢了這麼多年的‘料’,就這麼任由其被趙武年那老道淨化掉,或者被地脈慢慢吞噬同化……著實浪費。”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隨即又變得輕鬆隨意。
“正好,廢物利用,給我那倒黴兄長補補身子。這血池裡的‘血煞本源’,雖然被隆武帝那蠢貨煉得駁雜不堪,怨念深重,但對《血海真經》來說,不過是需要多費點手腳‘提純’一下的‘粗糧’罷了。至於那祭壇裡殘留的國運龍氣和地脈靈力……雖然沾染了魔性,但本質尚存,用來穩固根基、修復肉身、甚至……助推一把,倒也是極好的‘補藥’。”
說做就做,蘇玄從來不是拖泥帶水的人。他身形再次變得模糊,下一瞬,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趙武年的煉丹密室外。這裡戒備森嚴,陣法重重,更有姬玄遠、鐵傲親自守在外面,焦急等待。但對蘇玄而言,這些防備形同虛設。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隨意地揮了揮袖。
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無形力量,如同春風拂過,悄無聲息地撫開了密室緊閉的石門,撫開了門口焦急守候的姬玄遠和鐵傲,撫開了室內正在緊張調配靈藥、催動丹爐、以銀針和真元為蘇信吊命的趙武年及其助手。
所有人都只覺眼前一花,身體一輕,便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輕柔地推到了密室的角落,動彈不得,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青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丹榻之旁。
“蘇玄前輩?!”姬玄遠和鐵傲心中駭然,但更多的是疑惑與一絲希望。趙武年也是瞳孔收縮,他身為陣法與丹道大家,更能感受到蘇玄這隨手一揮中蘊含的對力量、空間、乃至規則的恐怖掌控力!
蘇玄看也不看他們,目光落在丹榻上氣息微弱、面色如金紙、渾身被繃帶與靈藥包裹、彷彿一碰就會散架的蘇信身上。
“嘖,包得跟個粽子似的。”蘇玄嫌棄地撇了撇嘴,然後,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伸出右手,輕輕一抓,就像拎一隻小雞崽一樣,抓住了蘇信的衣領,將他從丹榻上提了起來!
“前輩!不可!”姬玄遠目眥欲裂,以為蘇玄要對蘇信不利,但他渾身被禁錮,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在心中吶喊。
蘇玄卻是渾不在意,提著氣息奄奄的蘇信,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已從密室中消失。
下一瞬,冷宮遺址地下,那巨大的血池旁。
蘇玄提著蘇信,站在血池邊緣,看著池中那粘稠、暗紅、翻滾著氣泡、散發著刺鼻腥甜與絕望氣息的血水。
“下去吧你!”蘇玄嘴角一勾,露出一個略帶惡趣味的笑容,手臂一甩,如同扔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將手中的蘇信,朝著那深不見底的血池中心,狠狠地扔了進去!
“噗通——!”
一聲沉悶的落水聲響起。蘇信那破敗的身軀,幾乎沒濺起什麼水花,便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迅速被那粘稠的暗紅血水吞噬,朝著血池最深處,沉了下去,轉眼便消失不見,只留下池面幾個緩緩盪開、又迅速平復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