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邊界,如同被無形的巨斧劈開,一側是生機盎然、水汽氤氳的雨林,另一側便是死寂滾燙、無邊無垠的金色沙海。空離開同伴,獨自踏入這片被烈日炙烤的土地。阿佩普指明的方向是“東面,沙漠與雨林交界,古國殘骸深處”,目標明確,卻也模糊。赤王留下的遺蹟如同星羅棋佈,散落在廣袤的沙漠之中,哪一處才是博士藏匿“異物”、策劃最終毀滅的巢穴?
鍾離的玉佩持續散發著溫潤的氣息,勉強抵禦著沙漠中無處不在的、因世界樹受創而更加活躍的紊亂“資訊噪點”。溫迪的“千風印記”偶爾會傳來極其微弱的、指向性的牽引,如同風在沙地上留下的、幾乎難以辨認的足跡。空依靠著這兩件神物,以及自身對元素力、尤其是對“異常”與“不諧”的敏銳感知(這或許得益於稻妻雷獄的洗禮和“旅者之心”的覺醒),在滾燙的沙丘和風化嚴重的遺蹟殘垣間艱難穿行。
越向東,靠近沙漠腹地,那種不祥的預感就越發強烈。空氣不再僅僅是灼熱,更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陳腐、腥甜以及某種……類似金屬過度摩擦後產生的焦糊味。沙地上開始出現不正常的痕跡:巨大而凌亂的拖拽痕跡,彷彿有體型龐大、但行動極不協調的生物爬過;散落著破碎的、不屬於任何已知沙漠生物的、覆蓋著粘稠暗色液體的甲殼或骨質碎片;甚至在某些背陰的巖壁下,能看到小片小片、如同被強酸腐蝕過、又像是被什麼汙穢之物汙染而徹底枯死、呈現詭異紫黑色的沙地。
更令人不安的是,偶爾能聽到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非人的嘶吼與哀鳴,那聲音扭曲、痛苦,充滿惡意,絕非沙漠中任何魔物所能發出。天空也顯得格外陰沉,並非有云,而是一種光線被某種無形之物吸收、折射後形成的、令人壓抑的昏黃。
終於,在穿過一片被風蝕成詭異蘑菇狀的石林後,一片規模遠超之前所見、儲存也相對“完整”的赤王遺蹟群,出現在地平線上。高聳的、刻滿古老符文的方尖碑,倒塌大半但依舊能看出宏偉輪廓的神殿,縱橫交錯的、通往地下的階梯與通道入口……這裡似乎是某個赤王時代的重要城市或祭祀中心。
但此刻,這片遺蹟卻被一層更加濃重的不祥氣息所籠罩。遺蹟上空,盤旋著肉眼可見的、稀薄的暗紫色霧氣,霧氣中不時有細小的、暗紅色的電火花閃過。遺蹟內部,隱約可見扭曲晃動的巨大陰影,以及更加清晰的、非人的咆哮與某種令人牙酸的、彷彿金屬與骨骼摩擦、又像是什麼東西在黏液中增殖的聲響。
空屏住呼吸,藉助殘垣斷壁的掩護,悄然靠近遺蹟邊緣。他眉心處的“雷印”微微發熱,傳來強烈的警示——前方,充斥著龐大、混亂、充滿侵略性與毀滅欲的深淵能量,以及……某種更加詭異、更加“不自然”的扭曲存在。
他躲在一根斷裂的巨柱後面,小心地探出頭,望向遺蹟中心那座最大的、儲存相對完好的金字塔形神殿。
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部一陣翻湧,瞳孔驟然收縮。
神殿前方原本廣闊的石質廣場,此刻已面目全非。地面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分泌著粘稠暗色液體的、類似生物組織的“菌毯”,菌毯上鼓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的、脈動著暗紅光芒的“卵囊”,隱約能看到裡面扭曲怪異的陰影。
廣場上,遊蕩著數十隻難以名狀的“生物”。
它們大致還保留著一些人形或獸形的輪廓,但軀體卻像是用不同生物、甚至非生物的部分胡亂拼湊、然後又用拙劣的手法強行融合在一起的產物。有的長著鍍金旅團傭兵的上半身,下半身卻是數條粗大、覆蓋著甲殼的昆蟲節肢,手臂化成了帶著倒刺的骨刃,頭顱裂開,露出不斷開合的、佈滿利齒的口器。
有的像是聖骸獸的變種,但體型更加龐大,骨骼外露,上面纏繞著蠕動的、彷彿有生命的暗紫色血肉與金屬管線,散發著腐朽與機油混合的惡臭。
更有些已經完全失去了固定形態,像是一大團不斷變化、流淌的暗色膠質,表面浮現出痛苦的人臉或獸臉,發出無聲的哀嚎,所過之處,連堅硬的岩石都被緩慢地溶解、同化。
這些怪物彼此之間毫無秩序,只是在本能的驅使下,或是漫無目的地遊蕩,或是瘋狂地攻擊、撕咬、吞噬著周圍一切能動的東西,包括彼此。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腐爛、以及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詭異氣息。
這裡,簡直是一座由瘋狂科學、深淵之力以及純粹惡意共同鑄就的生物煉獄。
而煉獄的中心,那座金字塔神殿的入口處,一個“東西”,正背對著空的方向,似乎在進行著什麼“儀式”。
那東西……勉強還能看出是一個人形。
他穿著已經破爛不堪、沾滿各種可疑汙漬的愚人眾執行官制服,依稀能看出是“博士”的風格。但裸露在外的皮膚,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彷彿被過度輻照後的青紫色,上面佈滿了扭曲凸起的、如同電路板又像血管的暗紅色紋路,這些紋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脈動,散發出暗紅與深紫交織的微光。
他的右手臂,從肩膀開始,已經徹底異化,變成了一個由蠕動血肉、增生骨骼、扭曲金屬以及閃爍不定的暗色能量流共同構成的、難以形容的、巨大而畸形的“肢體”,末端是數條不斷揮舞、開合、如同巨型昆蟲口器與機械鉗爪混合體的觸手狀器官,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令人心悸的破風聲和暗紫色的能量漣漪。
他的左臂還算“正常”,但皮膚下也有暗紅色紋路在蠕動,此刻,這隻手正按在神殿入口處一座巨大的、刻滿赤王符文的石碑上。石碑上,一個複雜的、不斷旋轉的暗紫色能量漩渦正在緩緩形成,漩渦中心,似乎連線著某個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空間,從中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純粹的“深淵”氣息,以及某種……龐大、沉重、充滿毀滅波動的“異物”的存在感。
而最讓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博士”的頭部。
他的頭顱不自然地歪斜著,脖頸處能看到不正常的扭曲和增生。臉上那張原本屬於“博士”的、帶著瘋狂學者氣質的傲慢面孔,此刻佈滿了裂紋般的暗紅色紋路,一隻眼睛還保持著人類的形態,只是瞳孔擴散,充滿了血絲,眼神混亂而狂躁;而另一隻眼睛……則完全被一團湧動的、不斷變化著痛苦、憤怒、貪婪、毀滅等負面情緒的暗紫色能量漩渦所取代,那漩渦深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人臉在哀嚎、掙扎。
他的嘴巴大張著,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非人的、尖利的牙齒,粘稠的、混合著暗紅色能量的涎水不斷滴落。他似乎是在大笑,又像是在哀嚎,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意義不明的、混雜著瘋狂囈語、痛苦呻吟和惡毒詛咒的破碎詞句:
“……哈哈……完美……進化……超越……凡俗的軀殼……神之眼?笑話……這才是……真正的力量……深淵的……恩賜……赤王的遺產……結合……偉大的……造物……毀滅……然後……新生……哈哈哈……”
他的聲音時而尖銳,時而嘶啞,時而重疊,彷彿不止一個意識在共用這具瀕臨崩潰的軀體。那按在石碑上的左手,手指已經深深摳進了堅硬的石質,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根系般順著他的手指蔓延進石碑,加速著那暗紫色漩渦的擴張。
他在強行啟用、或者說,在汙染、篡改這座赤王遺蹟深處的某個封印或通道,試圖將某個“異物”——很可能就是阿佩普警告的、足以“毀滅須彌”的東西——從沉睡或封印中徹底喚醒、釋放出來!
空的心臟劇烈跳動。眼前的“博士”,早已不是稻妻時那個冷靜、瘋狂但至少保持著“人形”與“理智”的學者。他已經被自己的研究、被深淵的力量、或許還有世界樹燃燒的反噬,徹底扭曲、汙染,變成了一個介於人、怪物和某種能量聚合體之間的、不可名狀的“詭異之物”。而他正在進行的,無疑是最後的、也是最危險的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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