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藥場賣藥的人越來越多，場裡越來越忙，雲老二與雲新晨索性放下手中其餘瑣事，日日駐守藥材場，親自坐鎮驗收、打理諸事，並從山上日常打理藥園的人手中調派一部分過來幫忙。
前來售藥的農戶，大多是與雲家簽約合作的種植戶，偶爾也混雜著一些山野挖藥的散人，更有去年背信棄義、中途將藥材轉賣給范家、就此終止與雲家合作的人家。
雲老二父子二人心地寬厚，知曉這些人不過是目光短淺、貪圖小利，並非大奸大惡之輩。且農戶辛苦一季栽種採收的藥材，若是無人收購，不僅農戶一年心血付諸東流，上好藥材也會白白腐朽浪費。是以兩人並未拒收這些人的藥材，只是每逢遇上舊年背約之人，必會提前言明：“此番已經種下的藥材我們酌情收下，僅此一次，往後再無合作餘地，或是賣與鎮上藥鋪和其他人。”
不少農戶聽聞雲家寬厚處置，心中感念不已，慶幸自己辛苦勞作的成果沒有白費，更愧疚去年一時貪利、辜負雲家提攜。
然而，也有人心不足的。雲家答應收下他們已經種下的藥材，已然讓他們佔了便宜，卻偏偏還纏著雲老二與雲新晨，百般懇求，想要重新與雲家簽下合作文書，以保繼續穩妥的依託雲家種藥謀生。
這般毫無原則、見利忘義之輩，雲老二斷然不願再予姑息，不論對方如何軟磨硬泡、百般求情，盡數一一回絕，絕不破例。
求而不得，便有人心生怨懟，背地裡暗自謾罵、出言詆譭。雲老二整日紮根藥場，忙於烘藥曬藥、打理生計，壓根無暇理會這些宵小碎語。
只是無暇計較，不代表聽了別人傳過來的話，心中無波瀾。
這一日，又有人來跟雲老二說，誰誰誰願望未達成，臨走時如何罵罵咧咧，說了諸多難聽話。
他當夜歸家歇息，便對著徐氏滿腹唏噓，忍不住絮絮叨叨傾訴心中憤懣：“你說這世間之人，為何永遠不知足？去年他們背棄盟約，轉頭將藥材賣給范家，依照當初的合作文書，他們本應按種植田畝，向我們補繳田間技術指導的費用。可事後無一人主動上門補繳分文。”
“我和新晨念著鄉間人家度日不易，不曾上門追責討要，事後偶遇，也從未提及此事，只當吃個啞巴虧，買個教訓。”
“如今他們種出藥材，悄無聲息便來售賣，我們依舊寬厚收下，不追舊賬、不堵生路。這般步步退讓，竟還填不滿他們的貪心，得寸進尺想要重歸合作，繼續佔盡我們的好處！”
說到此處，雲老二滿心鬱結，忍不住長嘆一聲：“我實在想不明白，我這一生，與人處世，向來待人寬厚，為何到頭來，吃虧的永遠是我們家？”
徐氏笑著打趣他：“老話不是常說，吃虧是福嗎。你瞧瞧你，如今家業日漸殷實，膝下還如願以償的添了個乖巧孫女，兒子又科舉順遂做了官，就連身子都比前些年長肉了些，說不定就是常年吃虧吃多了給撐的。”
“什麼吃虧是福，不過是無可奈何之下，給自己找的寬慰藉口和臺階，自欺欺人的屁話罷了！但凡有選擇，我才不願意平白吃半分虧呢？”雲老二滿臉不以為然，語氣帶著幾分憤懣。
徐氏見狀，索性接著逗他：“那往後咱們待人處事，便一心奔著只佔便宜、不吃虧去便是。譬如，咱家有喜事時，人家來咱家隨禮一百文，之後遇上鄰里親友辦事，咱們要麼禮金減少些，只回八十文，要麼索性裝作不知，一文不出，你看這法子好不好？”
雲老二聞言輕嘆一聲，神色誠懇：“唉，一心佔便宜的勾當，我這輩子怕是都做不來。這麼多年來，無論家境貧寒還是富足時，也不管和誰相交相處，旁人佔我些許便宜，我從不會放在心上。可若是我佔了別人半分好處，心裡便日日惴惴不安，總要想方設法加倍補還回去，方能心安踏實。”
“說到底，就是你天生一副甘願吃虧的憨厚性子。”徐氏無奈搖頭笑道，“不過是吃些無傷大雅的小虧，有什麼好鬱結不平衡的？”
“你自然是懂得其中門道的。”徐氏放緩了語氣，慢慢說道，“那些背地裡嚼舌根、鬧著不平的人，說到底還是太過愚鈍。他們也不瞧瞧，咱們家收藥，向來都不管是有合約的農戶，還是無田的鄉民進山採摘的野生藥材，只要品質達標，從未刁難推諉，都是全收。今年他們即便是沒了合約的農戶，那些藥材品質只要是合格的，還不都是同樣的全收了。”
“這其一，是你們父子心性和善，不願為難鄉鄰；這其二，但凡合格藥材上門，咱們收購回來絕不虧本，自是沒有拒收的道理。籤不籤合約的不同之處，便是新晨無償還是有償的給予技術指導的問題，其實差距不是太大。”
“真正通透聰明的人，從不會吵鬧滋事。只管跟著旁人一樣耕種、採收、送藥，安安穩穩換銀錢過日子，這才是最划算的做法。”
雲老二笑著頷首：“正是這個理。那些聰明人若是安分守己，勤懇種藥送藥，鄉里鄉親和睦相處，我們收藥得利，他們種藥增收，兩全其美，我又怎會無故拒收？”
“想來鄰里通透人定然還是有的，只是不知究竟有多少。咱們往後慢慢瞧著便是。”
雲老二聞言，默然不語，並未反駁。
忙碌的日子仍然繼續著，這一日，晨曦初露，朝陽剛攀上樹梢，雲家父子早已用完早膳。雲樹杆則早早守在門房，費力搬著一隻沉甸甸、裝滿銅錢碎銀的大錢箱，靜待出發。
待雲老二走近，小廝杜仲、新晉伺候雲老二的小廝夏雨連忙上前，從雲樹杆手裡接過錢箱，一同合力抬起錢箱。五人結伴，一同朝著藥材場緩步走去。
彼時藥材場的正門尚未開啟，門外已然等候著幾位早起送藥的鄉民。眾人望見雲家父子，連忙上前恭敬問好：“雲老太爺安好，雲大爺安好！二位真是來得早！”
雲老二微微點頭，神色溫和：“你們也起得極早，都是勤懇踏實的人。天道酬勤，你們這般勤勉操勞，往後的日子必定蒸蒸日上、愈發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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