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船上纜繩緩緩解開。雲新陽依舊立在船頭甲板上,遙遙望著岸邊。岸上,雲新晨、雲新暉與吳婉嬌等人都未曾離去,隔著水面靜靜相望。商船緩緩駛動,漸漸駛離岸邊,雲新陽揚手,向著岸邊的妻兒兄弟揮手作別。船行至河心,便加快了速度,載著雲新陽,也載著雲老二全家人沉甸甸的期盼,越行越遠。直到碼頭景物漸次模糊,視線即將被遮擋,彼此再也看不見彼此時,雲新陽與岸邊的吳婉嬌,竟不約而同地再次抬起手,朝著對方的方向,輕輕揮了又揮。
直到商船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溫瑜望著依舊痴痴佇立在渡口、望著船去方向失神的吳婉嬌,輕聲提醒:“夫人,大爺、三爺還在一旁候著呢,小姐與少爺今早驟然不見爹孃,此刻怕是早已哭鬧著尋你們了,我們還是儘早回府吧。”
吳婉嬌被一語點醒,心頭立刻牽掛起家中孩兒,再不敢多留,當即轉身登上馬車。待她趕回府中,卻見金寶等孩子早已將離別拋在腦後,吃飽喝足,正在蘭芷苑裡嬉笑玩鬧,一派天真無憂。
而船上,雲新陽看不見家人的身影后,也並未立刻入艙,依舊立在船頭,靜靜望著兩岸熟悉的故土風光,久久未動。
按本朝規制,舉子赴京參加會試,可領取火牌,水路乘船時允許懸掛“奉旨會試”黃旗。沿途鈔關見此旗幟,舉子本人及隨身行李、書箱一律免稅放行,乃是朝廷優恤士子的定製。商船若主動搭載赴考舉子,亦可憑舉子身份申請減免部分乃至全部商稅——此雖非律法明文規定,卻是天下通行的慣例。因此雲新陽此番乘船,吃住與行李託運,皆會由船家免費供給。
只是雲新陽此次不僅帶著自身行囊,還攜了吳家的人與物。船上客房本就狹小,僅有上下兩鋪,主僕四人外加成堆行李,一間客艙斷然放不下,多餘的物件只得送入貨艙,多餘的人則只能去睡大通鋪。柴胡素來吃苦耐勞,睡通鋪自然無礙,可吳忠多年養尊處優,哪裡吃得這般辛苦。
新昌想到此,便主動開口跟雲新陽說:“爺,讓忠伯跟著你睡客艙下鋪,我去通鋪可好?”
雲新陽笑著勸道:“這一路單程便要一個月左右,你確定受得了?不如去問問船家,若有空餘客房,咱們便加錢再訂一間。”
新昌搖了搖頭:“我無妨的。再差的條件,也比當年流落街頭、睡破廟、臥田坎、宿橋洞要強得多。”
雲新陽忍不住輕笑:“我說新昌哥,怎麼感覺你似乎日日都記著當年做乞丐的日子,半分也不曾忘?”
“雖不至於日日念想,卻也始終刻在心底。我倒覺得,記著過往的苦日子,並非壞事。”
雲新陽深以為然,輕輕點頭。
只是他與新昌都未曾料到,不過是他們在甲板上站著跟家人告別的這片刻功夫,吳忠竟已與船家溝通妥當,額外爭取到一間客房。雖說船艙位置偏僻、條件簡陋,卻終究是獨立空間,連柴胡也不必再去擠大通鋪了。
雲新陽又在甲板上佇立許久,才緩步走入船艙。他擔心初登船會暈船,便沒有立刻翻書溫習,只和衣躺在床上,閉目靜養。
將近晌午時分,範丞坤才將家小與行李安置妥當,特意過來向雲新陽道謝,再次感激方才雲家兄弟出手相助。雲新陽淡淡一笑,渾不在意:“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船上為雲新陽備下的午飯,是一碗白米飯,一碟肉燒蘿蔔條——盤中多是蘿蔔,僅點綴著兩三片薄肉,另有一小碗清湯,浮著幾片青菜與幾絲蛋花。可在雲新陽看來,已是難得的可口飯菜。
奇的是,此番乘船,他竟絲毫沒有暈船的不適感。新昌匆匆用罷午飯回來,見雲新陽將飯、菜、湯消滅得乾乾淨淨,半點不剩,不由得微微訝異。
與船上範丞坤、雲新陽和睦相處的溫馨光景截然不同,雲家布莊之內,此刻正上演著範、雲兩家人的針鋒相對。
起因是雲老二家中的三個小傢伙長得飛快,尤以豪哥與金寶為最,新做的衣裳往往穿不上兩月,便不是嫌窄就是嫌短。徐氏本打算午後去自家布莊挑些布料,恰逢京京、亮亮休沐,想跟著去鎮上逛逛;興旺在家也待不住,執意要黏著母親一同前去。徐氏便帶著兒孫往鎮上而來,可還未到布莊門口,遠遠便瞧見那裡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個個伸頭看熱鬧。馬車停在門口,只聽得店內吵吵嚷嚷,似是與客人起了不小的糾紛。
興旺連忙對徐氏道:“娘,您先別下車,帶著京京在車裡稍等,我和亮亮下去看看情況。”
徐氏點頭應下,興旺與亮亮掀簾下車,撥開圍觀的人群走進店中,沉聲問道:“這裡出了什麼事?細細說來我聽。”
店裡的掌櫃與夥計雖不認得興旺,卻認得亮亮,紛紛將目光投向他。亮亮立刻開口:“這位是我五叔,有什麼事儘管跟他說便是。”
掌櫃連忙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稟明:鬧事之人正是範丞坤的三弟範丞進,他聲稱自家親戚在店裡買了二尺麻布,回家一量竟少了三寸,當即帶著親戚上門討說法,一口咬定雲家布莊黑心缺德,常年剋扣尺寸,揚言除非雲家拿出鉅額補償,否則便日日來鬧,叫雲家生意做不下去。雲記掌櫃和夥計自然是不承認這事,於是便爭執起來。
此時已近十月底,布莊雖未入淡季,可今日恰逢閉集,又是下午,店內本無客人,門口一應都是看熱鬧的鄰里。興旺神色平靜,不疾不徐地開口:“這位範爺,據我所知,你家也是開布莊的。既是你家親戚,我實在不解,為何不去你家布莊買布,反倒特意跑到我家來?這其中道理,無非兩種:其一,便是你家布莊才是真正剋扣尺寸的黑心店,連自家人都不願光顧;其二,你這般傾力為她出頭,可見關係親厚,如此親近之人,本該照顧親戚生意,如今卻來我家店,唯一的解釋——便是故意上門找茬生事。各位街坊鄰居,不妨評評我這話可在理?”
範丞進仍強詞狡辯:“總之她偶然來一次便被坑了,這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今日你們雲家只有兩條路可選,要不賠錢,要不我就天天來鬧,沒得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