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本不喜辛辣酒水,但想起畢公子先前曾經玩笑說:酒桌上,雅令你輸不得,否則便失了狀元的體面。便只能在划拳時刻意收著,不然一旦你十劃十贏的名聲出去,未來酒桌上你沒得玩了,只得獨坐一旁,豈不顯得孤單寂寞冷。於是既不想多喝酒,又不能贏太多的他,想著只能努力的把握著爭取三局兩勝。結果發現,在場眾人雖學識出眾,除陸則清外,其餘人划拳的水平真是一個比一個低,想輸想贏,全憑他拿捏,毫不費力。
一頓酒喝下來,應酬得從容順遂,與眾人的關係愈發融洽。散席時他並未醉意,自然不像張景先那般酒意上頭,屢屢失言。
休沐期轉瞬即過,上值後又過兩日,雲新陽在翰林院接手的第一項差事——典籍校勘,終於圓滿完成。他將校勘完畢的稿本整理得齊整有序,凡硃筆批註的校記,皆逐一貼好標籤,各卷冊分門別類、條理分明,半分雜亂皆無。
整理妥當後,緩步來到侍讀門外,斂聲拱手輕聲通稟:“翰林院修撰雲新陽,奉命校勘典籍已然完畢,特前來呈交稿本,恭請大人閱示。”
公署內傳來一聲沉穩的應答:“進。”
雲新陽推門而入,只見室內案頭堆疊著如山文卷,一位中年侍讀正端坐於案後,此人面容方正,神色肅穆冷峻,素來不苟言笑。
雲新陽穩步上前,雙手捧著稿本恭敬奉至案前,躬身行禮道:“卑職奉命校勘此書,逐頁逐字細心核對,書中訛誤文字、缺漏文句皆已一一釐正,不同版本的字句異同之處,也盡數附註在卷後。恭請大人細細審閱。”
侍讀聽了雲新陽的彙報,並未抬頭,只淡淡應了一聲“嗯”,隨手翻開一卷稿本。他看得極慢,字字斟酌,間或取來其他版本相互比照,目光銳利如刃,似要從中挑出分毫疏漏。雲新陽靜立一旁,身姿恭謹謙和,心中卻篤定安穩——他校勘之時,字字較真、句句審慎,從不敢有半分輕慢。
良久,侍讀才緩緩合上書頁,抬眸看向雲新陽。這位侍讀向來秉性正直、行事嚴苛,極少開口誇讚下屬,此刻只淡淡開口:“校勘得還算細密,眼下暫未發現紕繆。”此時若是有了解他的旁人在,會發現這已是極高的讚譽。
雲新陽再度躬身:“多謝大人指點。”
侍讀將稿本撥至案邊,沉聲道:“稿本暫且留下,本院還需逐卷複核,待核查無誤,再加蓋官印移送相關衙署。你且先行回去,靜候後續安排便是。”
“是,卑職告退。”
雲新陽恭敬行禮後緩步退出,步履從容不迫。待他離去之後,侍讀望著案上那疊齊整清爽的稿本,才低聲自語:“初次入署辦差,便能做得如此周全穩妥,這新科狀元,倒也並非徒有虛名。”
時光倏忽,轉眼便到了本月首個休沐日的前一日,這也是翰林院眾人最為歡喜的日子——發放俸祿。
雲新陽與另外兩位一甲進士,即便最早入署當差的陸則清的時日也不足一月,令雲新陽沒想到的是,此前數月皆是聖上恩准的衣錦還鄉官假,所以每月俸祿、冰敬、柴薪銀、皂隸銀,乃至筆墨紙硯一應補助等,卻分文未少,零零總總加起來,每人竟領了一百多兩銀子。雲新陽私下粗略一算,每月俸祿摺合下來十幾兩,看似數額尚可,可京城之地,柴米油鹽樣樣昂貴,再加上僕從工錢、日常人情往來,處處都要花銷,十幾兩銀子即便精打細算、掰開揉碎,也全然不夠支用。也難怪範丞坤在京中日子過得這般拮据,同僚設宴飲酒,他都不敢輕易赴約。畢竟朝廷發放的俸祿,只是他們這些小官員收入的一小部分,名下免稅田一年數百兩的進項,才是真正的大頭,而範丞坤的免稅田收益,偏偏盡數被其父牢牢扣在手中,一文不給。
說起範丞坤,便不得不提如今他在上埠鎮的家裡人。正如雲新陽此前所言,範丞坤的三弟身子已然大好,又能四處奔走蹦躂搞事了。
時值九月初,田間的莊稼全部收割完畢,農戶們正忙著籌備新一輪耕種。此時,無論佃戶還是依附雲家免稅田的農戶,都在忙著繳納田租。雲家在這個時節,既要統籌各處收租事宜,又同步開啟了藥草收購事宜,家中藥材曬制場一片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不僅是再度擴建的院落裡,盡數放滿了待處理的新鮮藥草,以及曬藥的藥筐,新增至六間的烘房也全數開啟,日夜不停、滿負荷運轉,處理著大批次的藥材。
范家老三聽聞雲家做藥草生意獲利頗豐,早在春季便動了收購藥草的心思,如今身子徹底痊癒,當即打算大幹一場。可他對藥草按質論價的門道一竅不通,先是四處打聽周邊農戶種植的藥材品類,又前往鎮上醫館問詢各類藥材的售價,一番打探下來,發現其中差價頗為可觀,頓時信心大漲。他不僅拿出家中全部餘錢,甚至將當季收取的田租盡數變賣,湊足一筆本錢,便開始走村串戶,遊說農戶將藥草賣給自己。
殊不知,這些種植藥草的農戶,早已與雲家簽訂了合作文書:若將藥草售予雲家,全程可享受免費的種植技術指導;若轉售他人,當年便需按田畝向雲家繳納技術指導費,且來年雲家將終止合作,不再提供任何幫扶指導。
絕大多數農戶都感念如今藥草長勢喜人、田畝收入倍增,全靠雲家的悉心指導與多方幫扶,即便范家給出的收購價遠高於雲家,眾人一則心懷感恩,二則著眼長遠生計,依舊堅定選擇將藥草賣給雲家。
范家私下收購藥草的訊息,很快便傳到了雲家。雲新晨第一時間將此事告知雲老二,雲老二聽後只是淡淡點頭:“不必阻止,農戶選擇將藥草賣給誰家、是否繼續與我雲家合作,本就是他們的自由。況且今年我家藥材場收儲處理能力已然接近飽和,在場地進一步擴建之前,今年范家若能幫忙分擔一部分,反倒減了我們的難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