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官場禮數，客來亦茶，送客亦茶。若談話畢、主人舉杯啜茶，便是示意客人話已說完，可以告辭的含蓄訊號。
雲新陽自然是深諳此間規矩，見座師端起茶杯，當即適時起身拱手：“學生在此等候多時，已然多有叨擾。想來景澈兄定是被俗務纏身，今日難以赴約，學生便不再久留，改日再來拜謁請安，先行告辭。”座師自然不會再挽留。
從座師府邸辭出，雲新陽緩步走在青石道上，回想著徐大人過往歷次的諄諄教誨，再聯想到上午徐遇生代為轉達的那番話語，嘴角不由微微一撇，心底暗自思忖：這便是座師這般官場假師生，與授業夫子那般真心實意的真師生之別，一個多是虛與委蛇的官場應酬，一個全是掏心掏肺的赤誠真言。
正沉吟間，新昌快步從街角奔來，躬身行禮道：“爺，您可出來了。屬下在府外候了許久，並未見陸大人遣人來遞話，說明失約的緣由。”
雲新陽淡淡頷首，示意自己知曉了，心底卻暗自琢磨：陸則清素來行事周全、心思縝密，重諾守信，斷不會無故失約，更不會連一句知會的話都不捎來，定然是遇上了什麼猝不及防的大事，亂了心神才會如此。想起上午徐遇生無意間透露的訊息，除夕夜裡，京中已有人家出了變故，心頭不由得一緊，只是自己也無從打聽，只能暗暗祈願，今日可別是陸家遭了牽連才好。
次日正月初二，大翼習俗，本是女兒女婿登門拜岳家的日子，可雲新陽的岳家遠在上埠鎮，便只得就近前往大舅哥吳鵬展家中拜訪。
今日是特殊的日子，吳鵬展也不便出門拜會同僚友人，又無岳丈家可去，料定雲新陽定會前來登門，便一直守在府中前廳，靜候他的到來。
二人自幼一同長大，情誼深厚堪比親兄弟，吳鵬展見了雲新陽，也不多做虛禮客套，當即揮退左右僕從，待廳中只剩二人，便直奔主題，神色鄭重地開口：“旭陽，宮宴那晚的事，小釦子回來雖訴說得不清不楚，可你的性子向來沉穩，武功底子更是比我還深厚，我向來一清二楚。”
“按理說，無論從哪方面考量，你都絕不會做出殿前失儀的舉動，此番這般行事，究竟是刻意藏拙，還是當真遇上了什麼意外狀況？”
面對吳鵬展這個信任度堪比同胞手足的大舅哥，雲新陽沒有半分隱瞞，將宮宴之上的原委細細道來。
吳鵬展聽罷，緩緩點頭，沉聲道：“你這般處置倒也甚好。只是此事利弊相依，利處在於，你藉此入了聖上的眼，讓聖上牢牢記住了你，於日後仕途升遷大有裨益；可弊處也極為明顯，你壞了別有用心之人的謀劃，擋了旁人的前路。”
“旭陽，你心中定然清楚，我所言的，不單是你得罪了那晚行刺的主謀，更有翰林院的升遷名額本就寥寥，你得了搶先擢升的機緣，便意味著旁人要錯失機會，多等上數載。”
雲新陽神色平靜，輕輕頷首：“大哥所言，我心中早已盤算清楚。縱然此事有隱患，可終究是利大於弊。即便沒有宮宴這場變故，咱們在官場行走，本就是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既如此，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世間事總歸是辦法比困難多。”
吳鵬展見他胸有成竹，也放下心來，溫聲道：“我素知你行事妥帖、心思縝密，所以聽了小釦子的回話，也未曾貿然登門驚擾。只是今日你既來了，我終究忍不住多叮囑幾句。”
雲新陽心頭一暖，笑著拱手：“多謝大舅哥掛心，這份情誼，我記在心裡。”
吳鵬展話鋒一轉，又說起與之相關的另一樁事，聲音微微壓低：“昨日府中僕人出門採買，回來跟我說，坊間暗傳錦衣衛昨日又有行動，不知你可聽聞風聲？”
雲新陽搖了搖頭，他昨日從座師府歸宅，一路雖在外行走，可錦衣衛抄家的事，民間百姓即便是得知了訊息，也絕不會在大街上公然議論，他自然無從聽聞。驟然想起陸則清昨日的無故失約，心頭猛地一緊，連忙追問：“可知曉是京中哪戶人家遭了牽連？”
吳鵬展環顧四周，將聲音壓得更低，緩緩道出一個姓氏。
雲新陽聽罷，暗自鬆了口氣，他在京中根基尚淺，牽掛之人寥寥，無非是徐家、陸家兩家有關聯的人，其餘人家的變故，於他而言並無干係。當下便轉移話題，與吳鵬展閒聊起翰林院與衙署的差事、相處的同僚，以及過往同窗學友的近況，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正月初三，雲新陽又耗費一日時光，備上薄禮，逐一登門拜訪副座師、房師等諸位恩師，盡到晚輩禮數。至於朝中同僚，他入仕時日尚短，往來不深，便未曾遞帖登門。餘下的年假，他打算安安穩穩窩在府中，好生歇息，調養連日來緊繃的心神。
人一旦閒下來，思鄉之情便油然而生。雲新陽獨自立在府門簷下，望著鉛灰色的天空，細碎的雪末如雪婆婆抖落糠皮般，簌簌揚揚地飄落，沾在簷角、肩頭，轉瞬即融。他望著漫天飛雪，不由得思念起遠在上埠鎮的家人，心頭念著：不知家中此刻是何光景，他的寶貝閨女金寶，這數月未見，是不是又長高了些？還是那般圓滾滾的可愛模樣嗎？父親帶著家人拜年時，會不會抱著小傢伙出去，在親友跟前好好顯擺一番？
話說回上埠鎮雲家，提及金寶，今年雲老二本是有打算讓兒子們帶著她出門，往各處走動走動，可轉念一想，一齣門便是四個小娃，個個都得貼身丫鬟寸步不離地伺候，在鄉下，又不興女人們出門拜年，讓幾個兒子帶著丫鬟孩子們一起，終究多有不便，思來想去，只得作罷。
到了正月初二這天，雲老二夫妻想著，次子云新曦跟平哥離家往往一年才歸鄉一次，總得帶著他們去給徐家的老爺子、老太太請個安，問個好；再加金寶兄妹兩個，再過一個多月便要啟程上京，也該趁此機會，讓家中老爺子老太太好好看看幾個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