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氏轉身離去後,溫瑜上前一步,對著吳婉嬌輕聲稟道:“夫人,小姐與少爺素來不愛佩戴金鐲子,這些閒置擱著的首鐲,是不是該盡數收撿起來?”
吳婉嬌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自然是要收起來的,仔細收好便是。”
溫瑜向來行事細緻穩妥,收納貴重首飾前,定會逐一清點查驗。她隨手拿起一隻小金鐲,入手便覺輕飄許多,全然不符純金的分量,心中頓時一驚。念及這鐲子是吳家舅夫人送來的,她不便直言是空心亦或是假貨,只捧著鐲子走到吳婉嬌身邊,如實回稟:“夫人,您瞧瞧這鐲子,分量著實有些不對。它的粗細、大小,和老夫人先前給小姐少爺備下的那對相差無幾,可掂在手裡,卻輕了不止一星半點。”
吳婉嬌與這位嫂子本就交情不深,對其行事作風也不甚瞭解,聞言便從溫瑜手中接過金鐲,先是放在掌心輕輕掂了掂,又湊到眼前細細檢視工藝,指尖摩挲著鐲身,片刻後才緩緩開口:“瞧這光景,怕是包金的物件。你單獨收著,莫要與老夫人給的那對純金鐲子放在一處,另尋個匣子裝好,免得日後取用,一時不察拿錯了,反倒誤事。”
溫瑜連忙應下,心中卻暗自嘀咕:這位舅夫人做事也太不厚道了。自家小姐少爺在老家時,老太爺老太太疼得跟眼珠子一般,給孩子們的東西,哪一樣不是頂好的?既是至親,送禮若是手頭拮据、捨不得花銷,便是送兩匹上好的衣料,也是一番心意,沒人會挑理。如今倒好,拿個仿貨來糊弄人,自己就不嫌丟人現眼嗎?
這般想著,她又怕日後自己不在跟前,府裡其他人收拾東西時弄錯,索性取了紙筆,寫了兩張“非純金”的小紙條,分別塞進裝這兩隻金鐲的小錦盒裡,再將錦盒牢牢塞進箱底,這才轉身繼續忙活旁的差事。
而另一邊,汪氏回了自己家,半點沒覺得此舉不妥。在她眼裡,雲新陽本就是農家出身,家境尋常,今日見面,孩子們竟然是手上空空,能戴上包金的鐲子撐撐門面,已是體面。她看著吳婉嬌特意送給兒子毛頭的那隻十足赤金項圈,做工精巧、分量十足,半點沒往雲家如今的家境殷實上想,只當這位大姑子是實心眼的性子,自己孩子都沒戴什麼貴重首飾,反倒捨得給侄子這般厚禮,心中還暗自覺得滿意,對吳婉嬌多了幾分讚許。
再說雲新陽,清晨準時入翰林院當值,剛進值房,將筆墨紙硯規整妥當,侍讀便分派下了差事,竟是讓起草一份詔書。
起初,雲新陽本打算將這差事交給手頭事務不多的陸則清,不料張景先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不甘:“你二人新年過後這兩月,輪番入宮進講,面聖的次數不少,這擬定詔書的活兒,也該輪到我了吧?”
雲新陽神色平和,當即點頭應允:“張兄要做,自然可以。只是我有一言提醒,這份詔書雖然重要,但這只是初步擬定底稿,待你寫完,我先過目核驗,無誤後再送與上司審閱,待兩方都認可,方能呈交上去。說到底,最終這詔書由誰親筆書寫,還未可知。”他頓了頓,補充道,“即便是書寫正式詔書,也並不會是在皇上面前寫。皇上更不會知道這底稿是誰所擬。”
“這些不用你多叮囑,只管把差事交給我便是。”張景先嘴上硬氣,聽了這番話,心裡已然打起了退堂鼓,卻礙於面子,不肯服軟,依舊強爭了一句。
雲新陽本就對此差事給誰無甚執念,見狀便起身,將侍從送來的相關資料輕輕放在張景先桌案上,沉聲交代:“這差事的緊要程度,方才張兄也聽見了,需即刻著手辦理,不可耽擱。”
張景先也知曉此事拖延不得,立刻拿起資料細細翻閱。不過是一份詔書,他身為堂堂榜眼,才學自是不俗,依照資料所述要義,略一思索,便斟字酌句落筆書寫,沒多大的功夫,便已寫完,徑直遞到雲新陽面前。
雲新陽接過底稿,逐字審閱一番,見措辭妥當、並無疏漏,便起身拿著底稿去尋侍讀大人交差。侍讀大人接過,很快便瀏覽完畢,果真如雲新陽所料,只是淡淡頷首,道了句:“無誤,放在此處吧。”
雲新陽空手返回值房,對著張景先言道:“底稿已透過,呈交上去了。”按理說,雲新陽先前早已打好預防針,張景先即便沒能親手書寫詔書,也不該有失落之意,此事本該就此了結。可未曾想,臨近午膳時分,張景先竟在值房裡發起了牢騷,語氣滿是抱怨:“有些人也不知道都是幹什麼吃的,不過是寫一道詔書,寥寥數語,又不是什麼難辦的差事,偏偏要繞這麼多彎子,輾轉推託到咱們這兒來做。”
換做以往,值房裡的人總會有人出聲勸慰,說上一句“咱們本就是當差辦事的,上官分發什麼,便做什麼,大活小活都是分內之事”。可經過前幾次的爭執,雲新陽、陸則清、伍遷墨三人都學了乖,在翰林院值房內,除了與差事相關、不得不說的話,絕不多聊一句閒天。如今張景先這般抱怨,三人皆是沉默不語,無人接話,這般情形,早已成了值房裡的常態。若是張景先直接問到跟前,不得不回應時,三人也默契地恪守一個原則:能用點頭搖頭解決的,絕不開口;能一句話說清的,絕不多言半句,生怕說多錯多,被他鑽了空子,惹來無妄的紛爭。這樣一來,使得本就規矩森嚴、略顯枯燥的翰林院值房,更添了幾分壓抑沉悶。
張景先的抱怨並未停歇,依舊絮絮叨叨:“別的值房,任務都單一明確,典籍校勘值房只管校勘典籍,史官值房只管編纂史籍等等,各司其職,旁的事一概不問。偏偏就咱們這個值房,連個固定差事範圍都沒有,跟編外人員、打短工的一般,什麼雜活累活都往咱們這兒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