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鉅艦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懸停在漸亮天光與下方那愈發詭異濃重的幽綠邪光交織的曖昧高度。艦橋內,靈晶燈柔和的光芒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壓力。伯言已換回那身便於行動的赤霞流火衣,玄黑盟主服被仔細收起。他背對著巨大的觀測窗,雙手撐在控制檯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窗外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翻騰的心緒。
元嬰中期,厲萬蟲。這個名字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哪怕是他修為未曾尚在、全盛時期,也不過是元嬰初期,不到三階的修士;面對一個至少四階、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勝算能有幾何?更何況,對方並非孤身一人,麾下還有五位金丹長老,十名築基精銳,以及那座正在瘋狂煉化五隻蠱王、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慄波動的煉蠱大陣。
己方呢?伯言心中苦澀地盤點。自己,築基六階,仗著《五靈聖心訣》的神異和諸多手段,拼死或許能短暫抗衡金丹初期,比如那個柳青青?但也僅僅是短暫。君則,築基一階,實戰經驗有限,自保尚且艱難。瑾琳,煉氣八層,在這等層面的對決中與凡人無異,甚至是累贅。
裂空蟲、獨角蟲群、天災軍蟻……它們潛力巨大,尤其是天災軍蟻經過秘境掠奪後實力大增,但面對金丹圍攻和元嬰老怪的隨手一擊,又能支撐多久?和風鉅艦?是,強盜灣一戰繳獲和後續加裝,讓它擁有了“裂風弩炮”、“五行法盾”、“纏仙索”發射器、“腐毒煙”噴灑口以及諸多小型干擾裝置,堪稱一座移動的武裝堡壘。但驅動這些需要海量靈力,以鉅艦核心和自身儲備,全力爆發或許能威脅到金丹後期,可面對元嬰修士那引動天地之威的手段,這鐵殼子又能擋下幾擊?
絕望。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自百萬喪屍之亂死後復活以來,他步步為營,屢屢在絕境中翻盤,但這一次,敵我差距之大,似乎超出了算計和勇氣的彌補範圍。衝下去,是十死無生。等下去,待那噬靈魔君復活,擁有肉身的千年邪修,加上厲萬蟲,恐怕翻手間就能將鉅艦從空中拍落。逃?秘境已被徹底啟用的大陣封鎖,那暗紅陣紋雖已隱去,但空間禁錮之感卻愈發清晰,貿然衝擊結界,立刻就會暴露,成為活靶子。
焦慮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冷靜。他在控制檯前來回踱步,赤紅衣袍的下襬隨著急促的步伐翻卷。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眼底深處是不斷閃爍的權衡與推演,卻又一次次被現實冰冷的壁壘撞回。靈力……修為……時間……每一樣都匱乏得讓人心焦。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剛剛穩定下來的內腑傷勢,因為心緒劇烈波動而傳來隱隱刺痛。
君則安靜地站在一旁,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她看著伯言罕見的焦躁模樣,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生疼。她很想上前安慰,說些“公子定有辦法”的話,但理智告訴她,此刻任何輕飄飄的言語都蒼白無力。她只能盡力收斂自己的氣息,減少存在感,不讓自己也成為公子焦慮的源頭。那雙與夢璇神似的眼眸裡,盛滿了擔憂與無能為力的痛楚,但她強行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
與君則的隱忍安靜不同,蜷縮在角落座椅裡的瑾琳,卻將這份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和壓力看得更直觀,也更無法承受。伯言那沉重的腳步聲,微微顫抖的袍角,控制檯上被他無意識按出的指印,還有艦橋內幾乎要凍結的空氣,都像巨石壓在她稚嫩的心神上。她失去了父親和兄長,剛剛抓住君則這根救命稻草,又目睹了下方煉獄般的蟲潮和那令人作嘔的邪煉景象,此刻唯一的依靠——這位高深莫測的龍前輩,竟也流露出如此明顯的焦慮和……一絲茫然?
這種認知比外面的怪物更讓她害怕。如果連龍前輩都慌了,都沒辦法了,那他們豈不是必死無疑?等待他們的,會是像下面那些修士一樣,在絕望中自相殘殺,或者被蟲子啃噬,還是被那恐怖的丹爐煉成不知什麼東西?
“前……前輩……”一個細弱蚊蚋、帶著劇烈顫抖的聲音,打破了艦橋內幾乎凝固的沉默。
伯言猛地停下腳步,赤紅的衣袖帶起一陣風。他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掃向聲音來源。那目光中的焦躁尚未完全褪去,混合著被打斷思緒的不耐,嚇得瑾琳渾身一哆嗦,像只受驚的鵪鶉般縮了縮脖子,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
君則連忙上前半步,擋在瑾琳身前些許,溫聲道:“公子,瑾琳妹妹她……”
“說。”伯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有些沙啞,但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更深的冰寒。
瑾琳被君則輕輕拍了拍手背,鼓起殘存的勇氣,抬起淚眼婆娑的臉,聲音依舊帶著哭腔,卻努力說得清晰:“前輩……您……您別急了……如果……如果連您都這麼慌,這麼慌下去……根本……根本不用等他們打上來……我們……我們就會被自己耗完的……”
耗完?
這兩個字如同一點微弱的火星,濺入伯言紛亂如麻的腦海中。
是啊,耗完。自己在這裡焦慮踱步,心神激盪,靈力因情緒波動而加速流轉,無形中正在消耗本就寶貴的恢復時間和所剩不多的冷靜。敵人強大,局勢險惡,這些都是事實。但一味沉浸在“不可能”、“打不過”的焦慮裡,除了耗盡自己的精氣神,有何益處?
伯言的瞳孔微微收縮,焦躁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澱下去。他重新看向瑾琳,目光中的銳利化為了審視,彷彿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除了哭泣和恐懼外,似乎一無是處的煉氣期女修。她的話簡單,甚至幼稚,卻歪打正著,點破了一個關鍵——心態。未戰先怯,乃兵家大忌。自己重生以來,倚仗元嬰神識和諸多底牌,雖屢歷險境,但總有一種隱隱的掌控感。而這一次,敵人的絕對實力超出了掌控範圍,這種失控感,才是焦慮的真正源頭。
瑾琳被他看得更加不安,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臉色蒼白。
“你說的對。”伯言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平穩,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轉身,再次面向觀測窗,但背影已不再緊繃。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光芒越來越盛、邪氣沖天的六合煉蠱大陣,大腦開始以遠超之前的速度冷靜運轉。
耗完……不僅是自己,敵人也在“耗”!如此規模的邪煉,以五隻堪比金丹大圓滿的蠱毒王為核心,以整個秘境積累為薪柴,所要消耗的能量何等恐怖?厲萬蟲是元嬰中期不假,但他要主持如此大陣,調和五毒,牽引地脈,溝通陰煞……其心神和靈力的消耗,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那五位金丹長老分守五方丹爐,看似只是護法,實則必然也需要持續輸入靈力,維持副爐運轉,並按照特定法訣處理不斷投入的珍稀材料。還有那十名築基弟子,搬運材料,啟用陣紋節點,同樣不得清閒。
“他們在煉‘蠱’,也是在煉‘自己’!”
伯言眼中寒光一閃。煉製這等逆天邪物,絕非易事,越是關鍵時刻,越是不能分心,甚至不能輕易中斷,否則前功盡棄反噬自身。厲萬蟲或許還有餘力關注外界,但那五位金丹長老和十名築基弟子,此刻恐怕絕大部分心神都已沉浸在大陣運轉之中!
機會不在現在,而在……煉製將成未成的那一刻!或者說,是煉製完成、但新生的“噬靈魔君”尚未完全復活、或者厲萬蟲等人因消耗過巨而最為虛弱的瞬間!那時,才是防守最嚴密也最脆弱,攻擊最可能奏效,甚至……渾水摸魚火中取栗的唯一時機!
那麼,現在要做的,不是焦慮地等待末日,而是積極為那個可能的“瞬間”做準備!積蓄力量,恢復傷勢,提升狀態,探查情報,尋找一切可能利用的漏洞和……增強自身實力的機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