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林站在那裡，背脊挺得很直，可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感覺到伯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壓下來。他想低下頭，可他忍住了。他抬起頭，與伯言對視。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那句話。
“韓青林。”
伯言開口，聲音很輕。
“三蟲宗的靈蟲之法，你來教。”
臺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那些降卒出身的弟子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皺眉，有人撇嘴，有人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他們知道韓青林是誰。他是三蟲宗原來的內門弟子，是追殺過伯言的人，是被關在地牢裡抄了幾個月道德經的人。這樣的人，來教他們御蟲？
韓青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手指攥緊了衣袍的下襬，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些話在心裡憋了太久，此刻湧到嘴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
他的聲音沙啞。
“我能行嗎？”
伯言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行不行，做了才知道。靈蟲之法不能斷。斷了，三蟲宗就不是三蟲宗了。你做過三蟲宗的內門弟子，你學過這些東西。現在，你把它傳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做得好，我助你結丹。死者遺物和賠償，照發。這是兩件事，不衝突。”
韓青林的身體微微一顫。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讓眼淚落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朝伯言深深一揖。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弟子領命。”
這是他第一次自稱“弟子”。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風。可那風裡，藏著這些年所有的恐懼、悔恨、不甘，還有那一絲微弱的、不敢承認的希望。
伯言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走進大殿。小喬跟在他身後，君則捧著那盆草走在更後面。千乘一刀依舊站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韓青林站在臺階下，直起身，看著那道消失在殿門深處的背影。他的目光很複雜，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轉過身，面對臺下那三千零八十七人。
“諸位。”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可這一次，穩了很多。
“靈蟲之法，從今日起，我來教。”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反對。他們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追殺過祖師的人，如今站在這裡，說要教他們御蟲。韓青林站在那裡，感受著那些目光。有懷疑，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承認的期待。他沒有躲，也沒有解釋。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人踩斷又扶起來的樹，根還紮在土裡，枝葉還沒有死透。
伯言站在大殿深處的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面。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像貓。
“公子，韓青林他……能行嗎？”
君則的聲音。
伯言沒有回頭。
“行不行，看他自己的造化。”
君則沉默了片刻。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盆草。葉子細長，翠綠欲滴，在窗臺上曬著太陽，長勢很好。她輕輕摸了摸那葉子，指尖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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