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點在空中飄散，如同深秋時節被風吹落的梧桐葉，悠悠盪盪，沒有方向，沒有歸宿。朱雲凡跪在碎石堆裡，看著那些光點，看著它們從自己掌心飄出去，看著它們越飄越遠，越飄越淡。他的眼睛紅了，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那些光點沒有滅。
它們在天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始膨脹。像種子破土，像花苞綻放，像嬰兒睜開眼睛。每一個光點都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著灰色僧袍，有的穿著褐色衲衣，有的戴著斗笠，有的拄著錫杖。他們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過的墨跡，只能依稀辨認出五官的輪廓。可他們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每一雙眼睛裡都跳動著金色的佛光。
一道又一道，從模糊到清晰，從虛淡到凝實。那些身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鋪滿了整片天空。他們站在那裡，懸浮在半空中，衣袍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片金色的雲。他們低頭俯視著龍勝，目光平靜，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那是護國寺歷代住持的魂魄。他們在這座寺裡住了一輩子，修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死了之後，魂魄沒有散，而是被寺裡的佛光牽引，被封存在那些經卷、佛像、舍利塔中。他們在等，等這一天，等某個亂世之人的出現。
無相禪師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影比生前更淡，淡得像一層薄霧，風一吹就會散。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低頭看著龍勝，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施主，貧僧說過，貧僧這個徒弟，資質愚鈍，修為低微，但命中註定，不會再此隕落；貧僧自認為敵不過施主，可這些師祖、師伯、師叔、師兄，個個都是佛門高僧，他們雖死，可施主要毀護國寺，他們不答應，要殺掉護國寺的最後希望，他們更不答應！”
龍勝抬起頭，看著那些身影。他的頭盔遮住了整張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的目光從那些模糊的面容上一一掃過，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與地脈繫結的一些神魂？無相，你以為這些死人的魂魄，能擋住我？”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裡藏著不屑。
無相禪師搖了搖頭。
“施主，這些不是魂魄。是願。他們在這座寺裡住了一輩子，修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他們每一個人的願，都是護國寺不倒，佛法不滅。這些願凝聚在一起，就是一座牆。一座施主推不倒的牆。”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掌攤開。掌心中有一點金光，很淡，淡得像燭火。那光在跳動了幾下之後，忽然炸開，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衝天際。光柱在高處散開，像一把撐開的傘，將整座幾乎成為廢墟的護國寺罩在下面。那些歷代住持的身影也動了。他們同時抬起右手，同時攤開手掌，同時將掌心的金光注入那道傘蓋。傘蓋越來越亮，越來越厚，像一面金色的盾牌。
龍勝看著那面盾牌，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聲很輕，像雷聲從遠處滾過來。
“牆？無相，你太小看我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一道紫色的雷光從他掌心射出，轟在那面盾牌上。轟——巨響炸開，紫色的電弧在盾牌表面瘋狂跳躍，像無數條蛇在扭動。盾牌劇烈震顫，金光明滅不定，可它沒有碎。那些歷代住持的身影同時一顫，有人嘴角溢位了金色的光點，有人身體變得更淡了，有人閉上了眼睛。可他們沒有退。他們只是更用力地將金光注入傘蓋，更用力地撐住那面牆。
龍勝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一擊，他用了三成力。三成力，足以劈開一座山。可這面盾牌，紋絲不動。不是它有多硬，是它太厚了。不是一層，是幾十層。每一層都是一位住持的願，每一層都是一位高僧的命。那些願疊在一起，那些命疊在一起，就是一座山。一座他推不倒的山。
他收回手，看著那些身影。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攔住我？”
無相禪師搖了搖頭。
“施主，貧僧不是要攔住你。貧僧是要拖住你。拖到施主的靈力耗盡，拖到施主的耐心耗盡。”
龍勝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拖到耐心耗盡？無相，你憑什麼？”
無相禪師看著他，目光平靜。
“憑施主是人。人就會累，人就會煩，人就會不耐煩。施主是化神修士，可施主也是人。施主的靈力不是無窮無盡的，施主的耐心不是無窮無盡的，施主的時間也不是無窮無盡的。施主耗得起一時，耗不起一世。施主耗得起一世，耗不起永生永世。”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可那輕裡，壓著千鈞的重量。
龍勝沉默了。他看著那面盾牌，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看著那個瘦小的老僧。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從他年輕時就有了，一直沒有改掉。他在算。算自己的靈力夠不夠轟碎這面盾牌，算自己的耐心夠不夠耗過這些死人，算自己的時間夠不夠耗在這裡。
他算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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