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傳》第1039章 重傷東逃 雲凡憶師(1)

作者:三子伯言·3個月前

雲層在腳下翻湧,灰白色的霧氣像煮沸的水,一團一團地從下方湧上來,裹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的氣息。那是護國寺的方向,是那些殿宇、經卷、佛像被雷火焚燒後殘留的味道。朱雲凡的遁光歪歪斜斜,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在雲層間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靈力在經脈裡斷斷續續地流淌,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時不時被什麼東西堵住,又時不時被什麼東西衝開。堵住他的是龍勝的雷遁餘波,衝開他的是自己殘存的那點意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一道焦黑的傷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邊緣是燒焦的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嫩肉。傷口不深,可那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頭裡的疼。像有什麼東西鑽進了骨髓,在裡面爬,在裡面啃,在裡面一點一點地腐蝕。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是那東西在作祟。他想調動靈力去壓制,可靈力剛一觸到那傷口,就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猛地一縮,縮回去之後,就再也不肯靠近了。

四象雷遁。龍勝說的。哪怕只是擦到一點,都會滲透進體內。越是使用靈力,滲透得就越快。他咬著牙,將遁光又壓低了一些。不能再高了,再高就暴露了。可也不能再低了,再低就撞山了。他只能在這不高不低的地方,像一隻沒頭的蒼蠅,亂飛。

他不知道師父死了沒有。不知道那些歷代住持的魂魄散了沒有。不知道龍勝追來了沒有。他只知道,在自己即將被那道紫色雷光擊中的瞬間,一股力量將他從原地推了出去。那力量很柔,像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背,輕輕一送。沒有疼痛,沒有衝擊,只是眼前一花,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護國寺外的山坡上。腳下是碎石和雜草,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耳邊是遠處傳來的雷聲,還有手裡多了一個東西。

那東西不大,拳頭大小,圓滾滾的,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生疼。他低頭看去,是一顆珠子。通體透明,像一塊被磨圓了的冰,可裡面沒有冰的寒氣,反而有一種溫熱的觸感,像握著一隻剛出爐的饅頭。珠子內部有金色的光在流動,不是火焰,不是雷光,是一種更柔和的東西,像清晨的陽光,像黃昏的餘暉,像深秋時節透過窗欞灑在經卷上的那一抹暖意。

舍利子。

他認識這東西。不是親眼見過,是在護國寺的藏經閣裡看過圖錄。圖錄上說,舍利子是佛門高僧坐化後留下的遺物,是他們畢生修為和願力的結晶。有的舍利子像珍珠,有的像瑪瑙,有的像水晶,每一顆都不一樣。可從來沒有哪一顆,是長成這樣的。透明的,裡面有光在流動。像活的一樣。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師父把這東西塞給他,是在告訴他,不要回頭。不要回頭,一直跑。跑到龍勝找不到的地方,跑到能活下來的地方,跑到能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告訴該告訴的人的地方。

他的眼眶發熱,鼻子發酸,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沒有哭,只是把那顆舍利子攥得更緊了。掌心裡那溫熱的觸感,像師父的手,按在他頭頂,輕輕拍了拍。

他的遁光又歪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風,是他自己的腿在抖。左腿的小腿肚上,也有一道焦黑的傷痕,和手背上的一模一樣,是同一道雷光擦過去的。那雷光從護國寺的山巔射來,他躲開了,可沒有完全躲開。它擦過他的左手,擦過他的左腿,然後落在身後的山壁上,炸開一個丈許深的坑。就只是擦過。化神巔峰的修士,哪怕只是擦過,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雲層變成一團一團的白色,分不清遠近,分不清高低。耳邊的風聲變成嗡嗡的轟鳴,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腦子裡飛。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可只是一瞬。下一瞬,他的眼皮又開始往下墜,像有兩隻無形的手在往下拉。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可他控制不住。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他的意識已經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滅。

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又像從天上落下來的。那聲音他聽過,在護國寺的藏經閣裡,在師父講經的時候,在他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的時候。那是師父的聲音。

“雲凡,跑快點。別被他追上。”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淚水從眼眶裡湧出,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握著舍利子的手背上,滴在那道焦黑的傷口上,蟄得生疼。他沒有擦,只是把遁光又加快了一些。快一點,再快一點。師父說了,跑快點。那就跑快點。

意識又模糊了。這一次不是困,是傷。那道雷光中的力量開始在他的經脈裡蔓延,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慢慢地擴散,慢慢地滲透。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往丹田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但很穩,像一條蛇,沿著他的經脈,一點一點地往前爬。他的靈力在躲避,在退縮,在那些蛇爬過的地方,靈力就像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他的遁光開始下降。不是他主動降的,是他的靈力在減弱,支撐不住這麼高的高度了。雲層從腳下翻到頭頂,又從頭頂翻到腳下。他分不清方向了,只知道自己在往東飛。南邊是哲江的方向,是伯言的方向,是能活下來的方向。他往西飛了,那就是去龍晉城。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他不敢。他怕龍勝在哲江等著他,怕龍勝在龍晉城等著他。他只能往東飛,往那個誰都不會想到的方向飛。

他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要忘了。

五歲那年的秋天,大明國都城的銀杏葉黃了,鋪了滿地的金。父皇帶著他出了宮,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出了城,進了山。山路崎嶇,馬車顛簸,他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數著數著就困了。父皇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拍著他的背。

“雲凡,別睡。快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不是困,是馬車太晃了,晃得他頭暈。他聽見父皇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像風吹過窗欞。

馬車在一座寺廟前停下。寺廟不大,山門舊了,匾額上的字也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石縫裡還有幾株野草,開著細小的白花。父皇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石階。他的腿短,跨不上那麼高的臺階,父皇就把他抱起來,跨過門檻,放在地上。

院子裡很安靜。沒有人,沒有鳥,連風吹過竹葉的聲音都聽不見。只有陽光從屋簷上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站在那些光斑裡,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屋簷框住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有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

一個老和尚從大殿裡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瘦得像一根枯枝,臉上滿是皺紋,眼窩深陷。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走到父皇面前,雙手合十,低頭行禮。

“陛下。”

父皇鬆開他的手,抱拳還禮。

“禪師。”

老和尚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風,吹過就沒了。

“這就是陛下信中的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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