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他們兩個人。
朱雲凡回到伯言對面,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一路上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一個可以和伯言單獨相處的時刻。
“伯言,我問你一件事。”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伯言正看著窗外發呆。雲層從馬車下方緩緩流淌而過,偶爾露出一片綠色的山巒,又很快被新的雲絮遮住。遠處有一條銀色的河流在山谷間蜿蜒,從高空看去像是一條被遺落在草地上的絲帶。他轉過頭,看著朱雲凡。
“什麼事?”
“你想好了回答,你是不是認識我?”
朱雲凡看著他的眼睛。
伯言笑了,那笑容很輕鬆,帶著一種晚輩面對長輩玩笑時的禮貌。
“當然認識,大明十八郡王,誰人不知?母親是惠帝獨女,而群王是親王之子,按輩分算,我還得叫你一聲舅舅。”
朱雲凡搖頭。
“不是這個,我是說——除了這些身份之外,除了我是大明郡王之外,你看到我的時候,有沒有想到其他的什麼?”
伯言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想了想,目光在朱雲凡臉上仔細打量了一圈,像是在辨認一幅模糊的畫。
“郡王,你到底想說什麼?”
朱雲凡深吸一口氣。他剛才在虎跳峽編造許楊面前那個彌天大謊時心跳都沒超過八十,此刻面對伯言卻覺得喉嚨發緊。不是怕被嘲笑,是怕伯言聽完之後會用那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然後笑一聲,把這當成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但他還是要說。這是他等了太久太久的機會——從天柱廢宮開始,從他被那顆舍利子引入煙月神鏡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我是你表哥,不是那種拐了七八個彎的遠房親戚,是真正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們不是在明都認識的,是在仙緣大會,那時候你雙目失明,被小喬從從須臾幻境忽悠出來。”
伯言的表情沒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只是靜靜聽著。
但朱雲凡能看出來,那種安靜不是被說服的安靜,是一個有教養的孩子在聽長輩講他聽不懂的事時出於禮貌沒有打斷的安靜。他沒有信,他只是不好意思打斷。朱雲凡沒有停。
他繼續說下去,聲音在車廂內迴盪。
他說了伯言如何在仙緣大會上以金丹修為擊敗妖化的林昆,說了他們四人在仙緣大會後組成了“言心夢雲”的小隊,說了他們接下的第一樁正式任務——護送大西國公主西翎雪去邊境查探蠻族失蹤案。
他說了那場噩夢般的旅程。小喬用易容術變成伯言的樣子在外面周旋,夢璇守在昏迷的伯言身邊寸步不離,西翎雪在小寧面前殺害小寧父母,隱司帶著無窮無盡的傀儡大軍和蟲妖將山谷圍得水洩不通。小喬為了救伯言,變成他的樣子出去吸引火力,被蟲妖撕咬致死。伯言為了救小喬打破了體內的封印,放出幽煌霸君。那魔頭佔據了伯言的身體,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揮手就破了龍帝的皇極霸域,把隱司吸收成灰燼。
龍帝趕來後與幽煌霸君大戰一場,半邊山都沒了。最後蜀山掌門軒轅劍心帶著四件寶具才把那魔頭困入鎖妖塔。小喬死過一次,伯言把她從鬼界拉了回來,把自己的魂魄都賭進去了。
伯言聽到這裡,忽然抬起手,打斷了朱雲凡的話。他看著朱雲凡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
“騙孩子都沒這麼扯淡的,你看我這府邸,我爹孃,我從小到大過的都是尋常日子——你說的那些,什麼須臾幻境,什麼幽煌霸君,什麼雙目失明又復明,完全不真實,我真信了你才是腦子有問題。”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還準備離開朱雲凡,他突然停頓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開口,聲音很輕。
“你說的那個世界......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好嗎?散修能修煉,凡人有地方住,壞人會被打跑,好人不用死。”
朱雲凡愣住了。他以為伯言會繼續笑,會繼續把他當成一個編故事的人。可他問的是“那個世界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好嗎”。
“是真的,而且是你做的事情,不對,是你帶我們在做的事情。”
伯言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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