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飛行馬車在雲層之上平穩航行了整整兩日。當第三日的晨光穿透薄霧灑在車廂頂上時,襄都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朱雲凡掀開車窗簾布,望著遠處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將整座都城鍍上一層淡金色。城牆高聳,垛口上飄揚著襄國的旗幟——玄黑為底,正中繡著一隻展翅的金色鳳凰,那是女媧血脈的圖騰。
朱雲凡認得這座城,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甚至能閉著眼睛指出每一條街道的走向。這裡就是現實的龍都——後來龍帝用仙法殺了楊帝,奪了襄國,改國號為龍國,這座城市也被改名為龍都。可在這個世界裡,襄國沒有被篡奪,龍覆鼎沒有成為龍帝。所以這裡還是襄都,城頭飄揚的還是鳳凰旗。
他靠在車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帝禹嗔目圭的玉面。
記憶裡的龍都與眼前的襄都重疊在一起:那條朱雀街還在,但鋪面的招牌從龍國的暗金蛟龍變成了襄國的金色鳳凰;那座皇宮還是那座皇宮,但宮牆上的旗幟變了顏色。他想起自己在龍都度過的那些年,想起仙緣大會,想起言心夢雲小隊的第一次任務,想起伯言在這裡發生的種種。
“郡王,您以前來過襄國嗎?”
小喬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來。她正靠在伯言肩上,含光劍橫放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劍柄。
朱雲凡收回目光,笑了笑。
“算是吧,夢裡來過。”
“夢裡?郡王您可真會說笑。”
小喬咯咯地笑起來。她轉頭去看伯言,想讓他也笑一個,卻發現伯言正盯著窗外那座城池發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想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
“伯言,你怎麼了?”
“沒什麼。”
伯言回過神,搖了搖頭。
“就是覺得......這座城,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第一次出遠門,哪見過襄都,難道你和郡王做的是一個夢嗎?大傻瓜。”
小喬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我敢說,你肯定是昨晚沒睡好,一會兒到了驛館好好補覺。”
伯言沒有反駁,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城牆上的鳳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那隻金鳳的翅膀被風吹得鼓起來,像是在振翅欲飛。他的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陌生,是熟悉,是那種明明第一次來到一個地方卻覺得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很久的熟悉。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只是覺得,這座城在等他。
飛行馬車緩緩降落在襄都東門外。城門大開,兩側站著兩排迎接的官員。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玄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妝容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卷文書。他身後站著兩個人——左邊那個身形勻稱,肩膀寬厚,腰間懸著一柄長刀,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右邊那個身形頎長,腰懸長劍,面容冷峻,站姿挺拔得像一棵扎進地裡的青松。
朱雲凡第一個跳下馬車。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個人,先是在裴城身上停了一瞬——那個在雲夢澤替他打理屬地的老主簿,此刻正捧著文書,手指還是那副常年握筆桿的姿勢,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然後他看到了墨寒星——龍御巡防的指揮使,伯言身邊最得力的武將。他的劍還在,他的站姿還是那麼直,他的眼神還是那麼銳利,像是隨時準備拔劍出鞘。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嶽舉身上。
嶽舉!
那個在日出國京都之戰中戰死的副指揮使。那個總愛憨笑、老實本分的漢子。那個胸口插著三支弩箭、至死都握著半截斷刀的嶽舉。此刻正站在那裡,衝著他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他的長刀還掛在腰間,刀鞘上刻著幾道淺淺的劃痕——那是當年在皇子護衛營時,他和墨寒星切磋時留下的。他還活著,在這個世界裡,他還活著,活得很好。
朱雲凡的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起在日出國京都的決戰之後,找到了護衛營的屍體,他看見嶽舉的屍體仰面躺在一處破碎的拒馬旁,胸口插著三支漆黑的弩箭,雙目圓睜,一隻手指向腰間的短刀,另一隻手還握著半截斷刀。後來在龍都郊外,他、伯言、小喬、許楊、嶽舉一起把嶽舉的骨灰送回他的家鄉。他的妻子抱著骨灰罈哭得幾乎昏厥,他的兒子還小什麼都不懂,就這麼看著死去的父親。
後來伯言吩咐裴城,每個月從雲夢澤的稅收裡撥出一筆專款,專門用來撫卹戰死將士的家屬。嶽舉的妻子每個月都能領到撫卹金,他的兒子在府學唸書,戰死將士的孩子們也能識字了。裴城把這些事辦得妥妥當當,每年年底都會給伯言呈上一份厚厚的撫卹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可那些名字再詳細,也換不回一個活生生的人。
此刻,這個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憨笑著,腰間掛著那把刻著劃痕的長刀。
“大明十八郡王朱雲凡,奉旨護送皇外孫入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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