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舉把宅子的每一間房都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才在正廳門口站定,手按刀柄,開始了他作為“殿下貼身護衛”的第一班崗。他的長刀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刀鞘上那幾道淺淺的劃痕,在月色中幾乎看不見。
驛館那邊,墨寒星也在做著同樣的事。他站在驛館門口,長劍懸在腰間,站姿挺拔得像一棵青松。他的目光從每一個路過的人身上掃過,從每一扇窗戶上掃過,從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上掃過。他的手指始終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拔劍出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緊張——這只是一支護送隊伍,住在驛館裡,周圍有禁軍巡邏,有佐道護衛站崗,按理說不會有任何危險。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座城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那不是一隻眼睛,是一張網,無孔不入。
深夜。襄都的鐘樓敲了三聲,子時已過。君則躺在驛館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閉上眼睛就是伯言站在芙蓉園門口對她揮手的畫面,睜開眼就是小喬那句“皇家結婚真麻煩”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她終於還是坐起來,穿上外袍,推開房門,走進月光裡。
她在龍覆鼎那裡學了十幾年的五靈聖心訣,此刻修為已至金丹期。她將靈力收斂到極致,整個人像是融入了夜色,連影子都被月光拉得很淡。她翻過芙蓉園的圍牆時,園中那池碧水正倒映著滿天星斗,水面上鋪著一層碎銀般的光。她落在正廳的屋頂上,腳下是冰涼的瓦片,頭頂是無盡的星河。她垂下目光,透過天井,看見了伯言。
他正一個人坐在石舫上。那艘石舫停在池中央,四面環水,只有一條窄窄的石橋與岸邊相連。月光照在池面上,將他一個人的影子投在水波里,被風揉成一團模糊的墨色。他沒有帶小喬,沒有帶任何人,只是獨自坐在那裡,望著湖面發呆。月光落在他身上,將那件月白色的長袍染成一層淡淡的銀輝。
君則從屋頂躍下,無聲落地。她穿過石橋,走到他身後,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人——那種氣息不是陌生的,而是熟悉的,是這十九年來每一個黃昏和清晨都陪伴在他身邊的氣息。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湖面上那輪被水波揉碎的滿月,池水在夜風中泛起層層細密的波紋,將月亮的倒影切成無數片碎銀。
“姐,你怎麼來了?”
“睡不著,來看看你。”
她在石舫邊上坐下,離他只有一步的距離。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面上,被波紋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君則看著那兩條交疊的影子,忽然想起現實世界的聚英谷——那個從天而降的身影,那身赤紅色的陵光神君袍,那個她追隨了數年卻只敢遠遠看著的人。此刻他就坐在她面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側臉被月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真真假假,她已經分不清了。但她知道,今晚是她最後的機會——明天小喬會來,後天夢璇會來,婚禮一開,她就再也沒有機會說這些話了。
“伯言。”
她開口了。她沒有叫他“弟弟”,而是叫了他的名字,只叫了他的名字。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伯言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君則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那種光他見過——在晚宴上,他從小喬手裡接過剪刀的時候,小喬的眼裡也是這種光。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你說。”
君則深吸一口氣。
“你小時候有一次走丟了,摔在巷口,膝蓋磕破了,哭得很厲害,是我找到你的。你抱著我的腿不肯鬆手,我把你揹回家,一路上你都在哭,哭累了就趴在我肩上睡著了。那天晚上我守在你床邊,你醒了之後問我,姐姐,你會不會也走丟。”
她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刻在石頭上。
“我跟你說的那句話是——我永遠不會走丟,我會一直陪著你。”
伯言沒有說話。他看著君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太亮了,亮得讓他有些不敢直視。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確實記得那個晚上,記得膝蓋上那道疤,記得那個揹著他走過整條巷子的女孩。但君則接下來說的話,開始讓他覺得不對了。
“可我不是你姐姐...伯言,我是你的侍女,你的執事,我從技工門開始跟著你,跟著你經歷聚英谷、強盜灣、百樂鎮、三蟲宗,跟著你建立無相宗,跟著你喊出天下眾心;我不是你的姐姐——我是喜歡你的人;從聚英谷你從天而降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喜歡你,喜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了。”
伯言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盯著君則的眼睛,那雙眼裡的光不是假的,她的聲音也不是假的,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但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些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他一直生活在明都,生活在龍府那棵柿子樹下,十九年來從未出過遠門。什麼聚英谷,什麼三蟲宗,什麼天下眾心——這些詞他從未聽過,除了那天在馬車上朱雲凡跟他說過類似的話之外,沒有人對他提起過。他退後半步,搖了搖頭。
“姐,你在說什麼?這些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你是不是病了?還是受了什麼刺激?”
“我沒有病,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這個世界是假的...”
君則的聲音開始發顫。她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光幾乎要溢位來。伯言看到她的睫毛上有細碎的晶瑩在閃動,那是淚水。
“我以為我可以接受繼續以姐姐的身份陪著你,我以為我可以接受看著你成婚,看著你娶小喬——可是我做不到;你要娶的是兩個人,不是我。”
伯言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想起馬車上朱雲凡說的那些瘋話,說什麼須臾幻境,說什麼他在另一個世界裡是怎樣的。他當時只當是那個護國寺的郡王受了傷腦子不清醒,可現在君則也在說同樣的話。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來回掃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說的這些,和朱雲凡說的一模一樣。”
“因為他沒有騙你,他說的都是真的,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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