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喬喊出“表哥”兩個字之後，巷子裡安靜了幾息。
君則和荀雨同時轉過頭看著她。君則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光像是有人在黑夜裡忽然劃亮了一根火柴。她往前邁了一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還沒開口就被荀雨輕輕拉住了袖子。荀雨朝她微微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只有君則能感覺到。君則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小喬的臉上沒有太多變化。她站在那裡，含光劍懸在腰間，劍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辨認什麼。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茫然，還有一種試圖抓住什麼卻怎麼也抓不住的東西。她記得朱雲凡是她的表哥——這個資訊不知從哪冒出來，忽然就浮上了水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見過面。但在“表哥”這兩個字之外，什麼都沒有。她記不起自己在哪裡見過他，記不起他們一起經歷過什麼，記不起為什麼這個人對她說“就你這麼一個妹妹”的時候，她會覺得胸口堵得慌。
“我只記得表哥兩個字...”
小喬的聲音有些乾澀。
“其他的，想不起來。”
君則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沒關係，慢慢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小喬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她期待中的狂喜或釋然，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剛從冰層裂縫裡探出頭來透口氣的茫然。君則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至少她記起了雲凡，至少冰層已經開始裂了。
朱雲凡看著小喬，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壓在心上很重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一小塊之後，暫時鬆了一口氣的笑。他走到小喬面前，伸出手，想拍拍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在這個世界裡，他是大明的郡王，她是喬家的千金。但小喬伸出手，抓住了他縮回去的那隻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涼，但握得很緊。她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會兒。
“你真的是我表哥？”
“當然是真的。”
朱雲凡的聲音有些啞。
“這種事還能有假？我看到含光劍，就知道，在這個世界，伯言一樣會把含光劍送給你當定情信物；就像龍覆鼎把這東西送給莫蓮當定情之物一樣；不管是哪個世界，你們兩個都是這麼相愛，這點我深信不疑。”
小喬抬起頭，眼眶微紅，但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她看著朱雲凡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不是郡王看臣女的眼神，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她忽然覺得，就算她什麼都想不起來，單憑這個眼神，她也可以相信他。
朱雲凡收起笑容，看著眼前的三個人——君則、荀雨、小喬。他的目光在她們臉上依次掃過，然後開口，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輕鬆，而是認真的、像是在部署一場小型行動。
“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伯言還沒找到，屠城的倒計時還在走，這個世界既然不存在楊家村，但楊家村所在的山還在，那片山地不小，我們四個人分頭去找，不管找不找得到，一個時辰後在山頂匯合。”
荀雨、君則點了點頭。小喬握緊了含光劍的劍柄。四人轉身正要出發，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雜，有輕有重，有快有慢，像是一群人在同時往這邊趕。朱雲凡側身擋在三個女子前面，目光掃向巷口。
最先衝出來的是嶽舉。他的鬼頭大刀橫在身前，刀鞘上那幾道與墨寒星切磋時留下的劃痕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把他衣領浸溼了一大片。他跑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每跑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他看見朱雲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抱拳行禮，動作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倉促。
“郡王！你們怎麼也在這裡？”
“你們來幹嘛？”
嶽舉還沒來得及回答，裴城就從後面追了上來。他的官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輪廓。頭髮散了，冠帽歪在一邊，但他手裡那捲文書還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看見朱雲凡，趕緊拱手。墨寒星最後一個趕到。他沒有跑，是用輕身功夫從屋頂上掠過來的。落地無聲，長劍懸在腰間，站姿依舊挺拔得像一棵青松。他的呼吸很穩，但他的目光在掃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時，朱雲凡注意到他握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郡王。”
墨寒星抱拳行禮，聲音一如既往地簡短。
“我們奉教主之命，確保慧慈公主的安全，已經丟了一個皇外孫，不能再丟一個公主。”
朱雲凡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夢璇也在這裡？！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開，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聲鍾。他之前所有的推斷——關於楊家村的位置、關於伯言潛意識會帶他去哪裡——在這一瞬間全部被打亂了。如果夢璇也在這附近，那伯言極有可能不是去了楊家村舊址，而是去了有她的地方。
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那我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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