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我。”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兩邊的記憶在我腦子裡打架，一邊是我在須臾幻境裡訓練十七年對抗佐道，一邊是我在龍國當相國——兩邊都是真的，兩邊都經歷過了，感覺就像是活了兩次，每次都是完整的二十幾年。”
荀雨看著他，臉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容。
“你醒了就好，至少我們現在又多了一個完全清醒的人，有了你的智謀，我們對付龍勝的勝算就更大了。”
龍伯渝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我感覺就像是宿醉——你知道自己是誰，知道哪些記憶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腦子還是沉沉的，兩種記憶還在互相打架，隨時可能再次被鏡中世界的設定拉回去。我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把兩邊的東西重新整理一遍。”
就在這時，龍覆鼎和龍伯昭從醫舍方向走了過來。龍覆鼎的深灰色短褐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土，他剛才在醫舍裡把龍伯渝交給楊夢璇之後，一直在外面等著。此刻看到朱雲凡三人圍著龍伯渝，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定在朱雲凡身上。
“朱郡王，從虎跳峽開始，我就一直想問你一件事——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語氣很平穩，但龍伯昭能聽出來，那平穩底下壓著十七年的隱忍和警惕。
“在虎跳峽，你拼了命擋住伯昭伯渝，我以為是你在護著伯言，後來在馬車前，你主動提出分車而坐，給伯昭伯渝創造了單獨行動的空間，我又以為你是在暗中配合我們，再後來，你教伯言怎麼對許楊撒謊——那個謊言太精妙了，六色混沌靈力、序高峰和風巢的撤退路線，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像是你親眼見過一樣，可你從來沒有見過序高峰，你怎麼可能知道他的功法特徵？你怎麼可能知道六色混沌靈力的顏色？”
他往前邁了一步，縮短了與朱雲凡之間的距離。
“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根本不是原來的朱雲凡？還是說，你奪舍了？”
朱雲凡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龍伯昭。龍伯昭站在那裡，雙手抱臂，表情平靜。朱雲凡忽然明白了——伯昭肯定是把現實世界存在的事情告訴他了。不只是告訴，是詳細地說了：說了他和伯渝在現實世界是什麼身份，說了伯言在現實世界經歷了什麼，說了眼前這個朱郡王這個世界的人，而是和他們一樣從外面來的。
朱雲凡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身邊的君則、荀雨，然後轉向龍覆鼎。
“伯昭既然跟你說了，那我就實話告訴你吧，是，我、伯昭、伯渝、荀雨、君則、伯言，還有許楊，都是從現實世界來的，這個世界是一面鏡子創造的，由龍勝，也就是你爹操控的，他把所有人的意識困在這裡，給每個人他們最想要的生活，讓他們沉溺其中，永遠醒不過來。”
龍覆鼎站在暮色裡，一動不動。他的深灰色短褐在風中輕輕拂動，臉上的皺紋被陽光照得很深，一道一道，像是刀刻的。他看著眼前這些人——君則，他的義女，在這個世界裡從小跟在伯言身邊長大；伯昭、伯渝，他的兩個兒子，他親手把他們從莫蓮身邊送走，在須臾幻境裡訓練了十七年；還有這個朱雲凡，這個在虎跳峽拼了命護住伯言的郡王，這個教伯言撒謊把佐道兵力引向錯誤方向的人。
他們都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他們的人生都不止這一段——在他所知的這十七年之外，他們還有另一段更長的、更真實的人生。而他對那段人生一無所知。他的三個兒子，加上義女，四個人，全都是從外面來的。那他龍覆鼎在這裡扮演的“父親”這個角色，到底算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沙啞。
“從上次你在大街上很敵視地看著我，我就覺得很奇怪，那時候我以為你只是對龍家有成見——畢竟在鏡中世界裡，龍家是佐道的走狗，是惠帝跟前唯唯諾諾的女婿，但你那眼神不是成見，是恨。”
他看著朱雲凡的眼睛。
“在那個現實世界裡，我是誰？我對伯言做了什麼？”
朱雲凡沒有回答。他看著龍覆鼎那張的臉，看著那雙被壓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忍不住想要知道真相的眼睛。
他想起現實世界中龍帝坐在龍椅上睥睨群臣的樣子，想起他把數次坑害伯言，最後在大西國隕龍城百萬喪屍之亂中甚至想要吸收自己和伯言的樣子，想起他為了突破化神巔峰不惜吃掉散修的樣子。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翻湧，像滾燙的岩漿。他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但最終只說了幾個字。
“不是很好。”
君則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朱雲凡和龍覆鼎中間。她看著龍覆鼎，聲音很平穩。
“義父，你和現實世界中的那個人，不是同一個人，你有你的人生，你有你的選擇，他對伯言做的一切，你沒有做過——一件都沒有，在這個世界裡，你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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