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入宮的時候,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慵懶,旁人瞧著或許會覺得是沉穩持重,唯有她自己清楚,是對宮宴毫無期待。
照理說,頭一次受邀參加新年宮宴,是莫大的榮耀,正常人都該與有榮焉。
旁人的關注點全在宮宴的尊貴上,段曉棠的心思卻只黏在“宴”字上。
以她寥寥幾次參加宮宴的經驗來看,光祿寺的廚子水平堪憂,隔一個斃一個都沒差。
現在天寒地凍,再精緻的熱湯熱菜,端上桌沒多久便會涼透。
祝明月在家中都知道用溫碗盛菜保溫,堂堂皇宮,硬體條件反倒跟不上,實在令人費解。
案上的菜色看著倒是唬人,皆是尋常難得一見的珍奇食材。
駝峰切得方正,鹿筋燉得軟塌,還有魚翅、燕窩這類稀罕物事,擺得滿滿當當,看著華貴無比,入口卻讓人失望。
駝峰少了脂香,只餘乾柴感,想來是儲存過久失了本味。鹿筋燉得不透,嚼著費勁,調味又寡淡,連鹽味都沒滲進去。最可惜的是那盅燕窩,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黴味,該是乾貨存放不當所致……
以上來自武俊江的點評,段曉棠向來忌口,不碰這些東西。
旁人還能靠喝酒打發時間、暖身禦寒,輪到段曉棠,只能對著一桌子冷盤硬啃,滋味可想而知。
對尋常人而言,新年是難得的休憩時光,可對朝中的大人物來說,卻是維繫關係、鞏固勢力的關鍵時期。
單說這宮宴,便大有講究,每一天的主題與宴請的賓客都各有不同。
宴請宗室王公與皇親國戚,是為了彰顯親情、凝聚宗室力量。宴請勳貴世家,是為了安撫功臣、穩固統治基石。宴請文武重臣,則是為了共商國是、統一政令方向……
若是有人身兼多重身份,怕是要連日奔波於各類宴會之間,山珍海味都吃到厭煩。
今日這場宮宴,核心是將門世家,更精準地說,是即將參與東征的將門子弟與將領。
像段曉棠這般決定留守長安的右武衛將領,在這場宴會上,純粹就是個湊數的添頭。
好在段曉棠毫不在意邊角料的身份,甚至巴不得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存在,安安靜靜待在角落,準備熬過這場冗長的宴會。
慶幸的是,今日這場宮宴算得上是“熟人社交”。
比她官階高的勳貴將領,不會紆尊降貴來與她攀談,比她官階低的,知曉她素來不喜應酬的怪癖,不會上前自討沒趣。
與段曉棠的低調截然不同,宮宴上有人偏要高調行事,吳愔便是其中之一。
他端著酒杯,遊走於宴席之間,從端坐主位的吳杲,到分列兩側的宗室長輩,再到下方的諸位大將軍,一一敬酒寒暄,態度熱絡得過分。
段曉棠偶爾抬眼望去,隱隱感到吳愔同駐守長安的將領們之間,表現得似乎格外親近。
東征的兵權歸屬早已確定,他根本插不進手,只能在留守勢力中尋找突破口。
若是不知曉吳愔過往的性情,瞧見他這般姿態,說不定還會誤以為他是個禮賢下士、廣結善緣的賢王。
一旁的武俊江眉頭微蹙,壓低嗓音,用僅兩人可聞的聲音抱怨,“連用頓飯都清靜不了。”
段曉棠瞥了他一眼,神色平靜,“我們操那心幹什麼,天塌下來,大將軍先頂著!”
說罷,她拿起筷子,從容地夾了一片涼透的醬肉,細細品嚐起來,將四周湧動的暗流悉數置之度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