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孫思邈緩緩收回按在林婉婉腕間的手指,眼底最初的疑惑漸漸散去,語氣平和:“左關弦細如按琴絲初調,右關濡滑似綿裹豆珠。寸脈浮取若蜻蜓點水,尺脈沉取如石壓苔痕。此乃晝夜失序傷肝陰,甘肥困脾釀溼濁,精氣不守撼神宅之候。”
簡單說來就是熬夜太多,損傷了肝陰,飲食不規律,多食甘肥厚味,困住了脾胃,釀成了溼濁,精神時常緊繃,精氣耗損,才會有這般脈象。
林婉婉垂眸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神色複雜到了極致,沒人能說得清,她到底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提起了一口氣。
孫思邈將她臉上的糾結盡收眼底,心中早已明瞭她的所思所想,卻未點破,只是緩緩開口,一字一句交代醫囑,“每日雞鳴即起,叩齒三十六下,復咽津三巡,以滋脾胃本源;日入之後閉戶息燭,戌時務必臥床歇息,絕不可再熬夜耗神;睡時需側身屈膝如弓,掌心覆臍,助精氣內斂固藏。每日按揉足三里四十九轉,艾灸關元穴三壯,調和周身氣血。平日裡以甘瀾水代茶飲,停了蔗漿,羊肉等甘肥厚味也需慎食,這般調理一段時日,脈象自會歸正。”
說完醫囑,孫思邈似是忽然想起什麼,抬眸問道:“此前可有其他醫者為你診過脈?”
林婉婉輕輕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脈門,她在兩個小夥伴身上試過脈,也藉著醫道交流的名義,讓長安城裡的其他幾位名醫診過脈,得出的結論與孫思邈大同小異。
其他人不放心,孫思邈還能不信嗎?
難道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亞健康症候?
連孫思邈都看不出來,難不成“人販子”開啟穿越大法時,當真在她們三人身上佈下了手段,亦或者說是“結界”,才讓一眾醫者都探不到端倪?
孫思邈繼續問道:“婉婉,你家鄉的防疫之法,可否與老道細說一二?”
林婉婉抿了抿唇,神色微凝:“道長,我先前便提過,我家鄉的醫道,與大吳頗有不同。”
孫思邈微微頷首,捋著頜下長鬚:“老道盡知,這些時日與你探討醫理,所言所論,常有常人不及的獨到見解,所學看似駁雜,實則隱隱受一種龐大而完整的醫道體系支撐,老道心中早已好奇。”
林婉婉沉默片刻,似是在組織合適的語言,將跨越千年的醫理,轉化為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話語:“我家鄉的孩子,從落地到成年,會陸續注射許多‘疫苗’,針對的是肺癆、痺病、黃疸、痿證、天哮嗆、白喉、破傷風、麻疹、痄腮這類頑疾。”
“所謂疫苗,實則是‘以毒攻毒、扶正御邪’治‘未病’的法子。將這些病症的戾氣滅活、減毒,消去大半兇性,再將這馴化後的毒株注入肌膚,讓身體正氣主動將其圍剿,久而久之,體內便會形成‘抗體’。日後若再有此症之邪入侵,身體便能自行抵禦,人遂不病,或病亦極輕,這便是‘免疫’。”
孫思邈眼中精光一閃,抬手輕叩石案,恍然道:“這便如患過痘疹者,往後便不會再為痘疹所苦一般?”
“正是此理。” 林婉婉輕輕點頭,補充道,“只是痘疹患者,是以自身迎戰十成十的病症戾氣,九死一生。疫苗之法,讓身體迎戰的,不過是一二分功力的馴化毒株,以康健之軀,養御邪之能,二者天差地別。”
“且一者被病症折磨得形銷骨立,一者始終守著康健的體魄。” 孫思邈接下話頭,語氣中滿是讚歎,話音落時,竟難得喜形於色,撫掌嘆道,“當真是大開眼界!此等治未病之法,堪稱醫道奇思啊!”
他略一沉吟,眼中浮現出一股熱切:“若能將此法推行,普濟眾生,許多頑疾再不能肆虐……”
“道長,” 林婉婉顧不得失禮,輕聲打斷了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以大吳如今的條件,大部分疫苗,都無法提煉。”
孫思邈性子向來隨性散淡,萬事皆順其本心,此刻卻難得生出一顆 “強求” 的心,目光灼灼地追問:“當真半點法子都無?”
林婉婉望著他眼中的熱切,據實回答:“當真無法。無論宮中太醫署,市井間的良醫,哪怕再加上道長這般隱於山野的醫道高人,都做不到。”
生產力的鴻溝擺在那裡,縱使集結大吳朝野醫家的全部能力,也無法復刻出跨越千年的提煉工藝,這是時代的侷限,非人力可輕易逾越。
孫思邈素來相信林婉婉的判斷,尋常醫者,多拘泥於一病一症的醫治,林婉婉多年曆練,眼光早已跳出一隅之地,看的是醫道的根本,甚至是世事的本質,她既如此說,便是真的毫無可能。
孫思邈斂去眼底的熱切,卻依舊難掩欣喜:“即便如此,也已是開拓了一條全新的思路。假以時日,若能摸索出一二,許多生民,便不會再為這類病症苦痛了。”
方才林婉婉提及的諸般病症,皆是能讓百姓九死一生的重症,若真能借免疫之法抵禦,便是天大的功德。
他話鋒一轉,又落回林婉婉身上,語氣重歸凝重:“所以你體內,竟是同時存有十餘種疫苗的抗體?”
林婉婉緩緩搖頭,聲音漸漸低落:“或許還不止。許多疫苗,都是我懵懂之時,父母帶我注射的,有的管終身,有的只有數年效期。後來我偶有生病,也吃過許多對症的藥,體內的情況,連我自己都難以盡數理清。”
她抬眸,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而且,我家鄉那些病症,該是比大吳的更嚴重、更具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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