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此次東征背後藏著多少隱秘，有多少未說出口的憋屈與無奈，總之傳到民間的訊息，清一色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大吳揮師東征，一舉打服高句麗，再加上此前打擊突厥，四方蠻夷皆俯首稱臣，儼然一副盛世天朝的氣象。
哪怕是身處長安安樂富貴窩的底層百姓，也能深刻體會到戰爭對自己安寧生活的影響。
連年征戰，兵役、徭役不斷，糧草徵調頻繁，家家戶戶都過得緊巴巴，如今戰事落幕，大吳睥睨四方再無敵手，他們最樸素的期盼，便是日子能鬆快些。
普通人心裡清楚，那些昂貴的高句麗特產，人參、貂皮、名駒、高麗伎，終究是達官貴人的玩物，不可能與自己產生半分聯絡。
但他們難免有些念頭，那些因戰爭興起的兵役、徭役，總會少上許多，家裡的壯丁能留在家中耕種，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
長安城裡的空氣中，都漸漸褪去了戰事的焦灼，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
恆榮祥的鋪子裡，祝三齊站在了自己的舊工位上，低頭一件一件仔細清點著收回來的毛衣。
織毛衣這營生，只要有空，不分季節都能做，但夏天的行情，總歸不如冬天紅火。
不到冬閒時節，除了那些以織毛衣為生的專職婦人，少有人會在這暑熱天氣裡，大量織毛衣備貨，故而收回來的貨，比冬日裡少了不少。
徐達勝慢悠悠走過來視察工作，目光掃過堆得整整齊齊的毛衣，瞅著鋪子裡沒人的空當，“距離大軍班師回朝，還有兩三個月的功夫……戰事既然已經結束，官道上那些日夜奔波、運送兵丁、糧草、軍械的隊伍，也該停下來了。”
說罷，他又輕輕補了一句：“可惜啊！”
徐達勝頗有見識，有些話點到即止，不必說得太透。
祝三齊順嘴就接了下去，“聽說潼關外聚集了大批流民。”
青黃不接的時節早已過去，按說百姓們該有收成，能勉強餬口，這時候出現流民，可見有些地方的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潼關草市是個發財的風水寶地，但如今周邊不安定，流民聚集，再加上不久後大軍班師回朝，沿途難免混亂，中間這點時間若是貿然去行商，不僅不划算，還可能被流民鬨搶，損失貨品，得不償失。
徐達勝找祝三齊另有要事，開門見山：“我剛剛盤了賬上的活錢，手頭還算寬裕，想著我們要不要趁機做一筆生意，賺點額外的進項。”
祝三齊眼睛一亮，立刻湊了過去，“掌櫃的，你說的是什麼生意？”
徐達勝一點也不藏著掖著，壓低聲音道：“東征大軍征戰這麼久，繳獲的物資定然不少，尤其是遼東的毛皮，質地精良，成色絕佳，我們要不要接一點過來？”
從前祝明月幫著軍隊處置繳獲物資時，其中定然少不了毛皮，只不過恆榮祥的產品獨樹一幟，主打毛線、呢絨布，她從來都是直接和其他毛皮商號對接，倒是從未想過恆榮祥能從大軍繳獲裡分一杯羹。
祝三齊眉頭一皺，“我們拿毛皮有什麼用？”難不成做二道販子。
徐達勝笑了笑，耐心地細細掰扯明白：“我們不是有高階訂製嗎？普通的毛衣，配個兔毛也就差不多了，但那些上好的呢絨料子，若是配上紫貂、狐皮之類的珍稀毛皮，是不是更上檔次？是不是能賣出更高的價錢？”
祝三齊瞬間恍然大悟。
恆榮祥不僅接高價毛衣訂製，呢子大衣的訂製生意也做得風生水起，從原料採購、款式設計到手工縫製，每一環都能賺不少錢帛，若是再加上珍稀毛皮的附加值，價錢能翻好幾番。
長安的有錢人，向來是不怕你漲價，就怕你掉價。越是珍稀、越是高階的東西，他們越願意花錢購買，只為彰顯身份體面。
祝三齊好歹是在潼關草市獨當過一面的二掌櫃，雖然不及久經商海的徐達勝老辣，到底也有些見識。
他略一思索便想明白，哪怕呢子衣裳的訂單再增加一倍，毛皮的用量也不會太多，剩下的毛皮，恆榮祥有現成的鋪面，完全可以放在櫃檯上慢慢售賣，再不濟，做二道販子轉手賣掉，也能穩賺不賠。
誰也不會嫌賺的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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