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推崇仁義禮智信,但這一套規矩,向來只對自己人講。
四方蠻夷,不在此列。
即便底線不低的段曉棠,心裡也清楚得很,只要於國於民有利,那些空泛的盟約信義,她同樣可以毫不猶豫地撕得粉碎。
在家國大義面前,小節與虛禮,從來都不值一提。
吳越端坐在廳堂主位,指尖輕叩桌面,並未透露手中訊息的具體來源,只淡淡開口,“昆都正在王庭內部生事,高句麗開出的條件再優厚,羅布眼下也未必騰得出手向東用兵。”
段曉棠站在廳外廊下,聽得幽幽一嘆:“草原上,果然不講什麼兄友弟恭。”
莊旭糾正她的認知,“準確地說,他倆是叔侄。羅布為叔,昆都為侄。突厥近三代大可汗,都是同輩兄弟。”
段曉棠抬起雙手,十指胡亂比劃,像在掐算什麼複雜關係,眼珠轉得飛快,幾乎要成了蚊香眼。
她折騰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沒能理清草原上剪不斷、理還亂的倫理關係,索性擺了擺手,徹底放棄。
反正他們不講究中原那套正統嫡傳的規矩,向來是兵強馬壯者為可汗。
誰的拳頭硬,誰能懾服各部,誰就能坐上大可汗的位置,親緣輩分,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算不得什麼要緊事。
最後,段曉棠用一個貼近中原語境的詞總結:“說白了,就是一方割據。”
偏偏這位割據一方的諸侯,還頂著王室血脈。
莊旭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廊外兩人低聲閒談的間隙,廳內的議論依舊在繼續。
韓騰一開口,盡顯老成持重,“陛下當給梁國公降下一道旨意,令幷州大營開春出兵,給突厥東境部落緊一緊弦,讓他們安分些。”
呂元正緊隨其後:“秋日也不能放鬆,要持續施壓。”
應榮澤眉頭緊鎖,面露顧慮:“這般舉動,會不會落人口實,擅開邊釁?”
遼東早已是一團亂麻,若是再開闢草原戰場,兩線作戰,局勢太過兇險。
呂元正老好人做慣了,說話句句在理:“春、秋出兵震懾草原諸部,本是幷州大營舊例。只要有陛下明旨,梁國公便能名正言順放開手腳行事。”
盧自珍博古通今,開口便引經據典:“胡人畏威而不懷德,春秋出兵,是漢代傳下的規矩。春日擾其牧養,使其難以繁衍;秋日毀其收成,使其難以囤積。”
此舉有傷天和,但不傷中原的“人和”。
盧自珍直視應榮澤,“應大將軍,連這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嗎?”
胡人是一條養不熟的狼,你對他越兇狠,他越俯首帖耳,稍給幾分好臉色,轉頭便要齜牙噬主。
應榮澤掃過廳內眾人,見大多人面露贊同,只得低頭改口:“我只是顧慮,先前北征損耗過重,幷州大營的元氣,是否已經恢復,能否支撐起春秋兩次出兵?”
盧自珍緩緩端起茶杯,輕吹浮沫,“再怎麼不濟,也不會比幽州大營傷得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