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落在榻上那道趴伏靜養,氣息微弱的身影上,符四娘鼻尖驟然一酸。
數年藏於暗處的煎熬,步步為營的惶恐,咫尺天涯的剋制,盡數在此刻崩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壓抑哽咽,淚水無聲滾落,砸在衣襟之上。
範成明看向守在榻邊的親兵,低聲詢問傷情:“情況如何?”
親兵如實回稟:“大多時候處於昏睡之中,極少清醒。林娘子特意叮囑,重傷體虛之人,沉睡休養更利於傷勢癒合,元氣恢復。”
大理寺此前為儘快補齊案宗,本欲下猛藥,強行喚醒於陽煦錄口供,此法雖能速成,卻可能掏空他的根基,甚至損耗壽元。
所幸右武衛及時阻攔,終究是以人命為重。
於陽煦的前後經歷,都有人可以佐證,他唯一需要的補充的,無非是他擺脫追兵的邊角細節。
公房之內寂靜無聲,唯有符四娘壓抑至極的細碎啜泣輕輕迴盪。
那年杏花煙柳,春風拂欄,你忽的出現,說我彈錯了一個音,可曾想到,我們會變成這般模樣?
昏睡中的於陽煦似是感知到了身旁的熟悉氣息與悲慼哭聲,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沉重的雙眼。
“舅舅!”
視線慢慢聚焦,看清榻前一大一小兩道熟悉身影,以及周遭的軍營環境後,他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眼底掠過一絲疲憊至極的釋然,聲音虛弱沙啞,“還好……你們安全了。”
話音一落,他抬眼望向遠處立著的範成明,氣息微弱卻禮數週全,遙遙致謝:“多謝範將軍保全。”
範成明沉聲道:“我右武衛有功必酬,說到做到。”
在榻上昏睡兩日的於陽煦,尚且不知,外間是何等天翻地覆的局面。
他目光緩緩挪向一旁始終緘默拘謹的孩童,“灌郎,怎麼,不認得我了?”
灌郎怯生生轉頭看向母親。
自從被帶入寧王府,符四娘反覆叮囑他,在外絕不可提及兩件事,一是自己視物異色的病症,二就是於陽煦。
符四娘緩緩點頭默許。
灌郎攥緊床沿,脆生生喊出一聲:“舅公,你痛不痛?灌郎給你吹一吹!”
一旁早已洞悉所有真相的範成明,聽著這個欺人欺己的開頭,心頭五味雜陳,險些繃不住表情,連忙轉過身去。
榻上的於陽煦輕輕搖頭,趁著最後幾分清明神志,糾正灌郎的稱呼,“叫爹!”
灌郎早已知事,瞬間僵在原地,怔怔看著兩人。
一個字,輕飄飄落地,卻重如千鈞顛覆了他所有的身世認知。
重傷透支的眩暈感瘋狂席捲而來,於陽煦視線漸漸模糊,他強撐著不散去意識,目光牢牢鎖在符四娘身上,一字一頓鄭重交代:“往後……灌郎姓於,名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