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
兩人趁著石破天與那頭力量型虛空魔族酣戰正濃、兩個數百萬裡高的巨人拳拳到肉、打得天崩地裂、誰也無暇他顧的間隙,悄無聲息地穿過了戰場外圍那些被拳罡震得支離破碎的空間碎片,來到了虛無破聖槍的附近。
越是靠近這柄聖槍,那股鋒銳之氣便越是濃烈,到了百丈之內時,空氣中已經充滿了無數細如髮絲的銀灰色槍芒,每一次呼吸都會有數以萬計的槍芒從口鼻中湧入,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彷彿要將一切外來者從內部切割成碎片。
江辰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指尖泛著暗金色的蠻神之骨光芒,緩緩握住了虛無破聖槍的槍桿。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槍桿的那一瞬間,一股浩瀚到無法形容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槍身中湧出,沿著他的手臂瘋狂地湧入他的識海深處。
他的意識在那一剎那被這股力量硬生生地從肉身中剝離,如同一片被捲入狂風中的落葉,身不由己地向著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墜落。當他再次恢復感知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身穿粗布麻衣、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凡人少年。
他不再叫江辰。他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兵,生在一個戰火紛飛的亂世,家中父母早亡,被徵兵的軍官從田間地頭抓來,塞給他一杆破舊的鐵矛,便將他推上了戰場。
他的修為蕩然無存,蠻神之骨、鳳凰真血、幽冥血海、囚仙塔、天元鼎,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他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凡人,只有一具孱弱的、會流血、會疼痛、會疲憊的血肉之軀。
戰鬥開始了。對面的敵軍如同潮水般湧來,黑壓壓的一片,遮天蔽日。他握著那杆破舊的鐵矛,被身後的戰友推搡著向前衝去,耳邊滿是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
他看到一個敵軍士兵舉著長刀向他劈來,本能地舉起鐵矛格擋,卻被那人一刀劈飛了手中的武器,緊接著又是一刀劈在了他的胸口。劇痛傳來,鮮血從傷口中噴湧而出,他倒在血泊中,看著天空漸漸變暗,最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以為死了就結束了。然而當他的意識再次恢復的時候,他又變成了另一個士兵。這一次他出生在一個邊陲小城,城中正被敵軍圍困,糧草斷絕,城中開始人吃人。他每天都要在城牆上的屍體堆中與敵軍廝殺,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他活了三個月,殺了七個敵人,最終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喉嚨,倒在城牆上,看著夕陽緩緩落下,再次死去。
然後是第三個身份,第四個身份,第五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無窮無盡的輪迴,無窮無盡的戰鬥,無窮無盡的死亡。他當過士兵,當過將軍,當過奴隸,當過起義軍,當過流浪劍客,當過山寨土匪。每一次輪迴他都是一張白紙,沒有任何前世的記憶,沒有任何超凡的力量,只有一具凡人的軀體和一個必須不斷戰鬥、不斷殺戮、不斷求生的命運。他被人砍死過,被人刺死過,被人射死過,被人毒死過,被人燒死過,被人淹死過,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摔死過。每一種死法都真實得令人髮指,每一次死亡的痛苦都刻骨銘心,每一次倒下時看著天空漸漸變暗的絕望都如同第一次體驗那般新鮮而殘忍。
慢慢的,他在無盡的輪迴中開始覺醒了。他開始意識到自己不是這些身份中的任何一個,他是一個修士,他在進行某場試煉,他不能被這些輪迴磨滅自我。他開始嘗試在輪迴中學習、成長、積累經驗。他利用無數次戰鬥中磨礪出來的搏殺技巧,在戰場上活得更久;他利用無數次死亡總結出的教訓,避開那些必死的陷阱。
他從一個小兵變成了校尉,從校尉變成了將軍,從將軍變成了一方諸侯,最終在某一世中,他突破到了仙人之境,飛昇到了仙界。然後是漫長的修仙之路從仙人到天仙,從天仙到金仙,從金仙到仙王,從仙王到仙帝。他在那一世中走到了仙帝巔峰,掌握了無上神通,統御了億萬星域,被無數修士頂禮膜拜。
然而就在他即將突破聖境、證得大道的那一刻,天地驟然崩塌。他的修為在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體內抽離,他的肉身從仙帝巔峰驟然跌落回凡人,他的神通、他的法寶、他的記憶,一切的一切都被剝離得乾乾淨淨,就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巴掌從雲端拍回了泥濘之中。他再次變成了一個小兵,重新開始了無窮無盡的殺戮輪迴。
從巔峰到谷底,從神壇到泥潭,那種落差帶來的絕望比無數次的死亡更加讓他痛苦。他好不容易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爬到了修行的頂點,結果卻在一瞬間被打回了原形,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戰鬥、所有的機緣全部化為烏有。
他開始懷疑、開始動搖、開始瘋狂。他記不清自己已經經歷了多少次輪迴,幾萬次?幾十萬次?幾百萬次?每一次都是無盡的殺戮,無休止的生死相搏。
每一次他都熬不過去,每一次他都在無盡的輪迴中被磨滅自我,化作一具沒有意識的、只會戰鬥的行屍走肉。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記憶開始混淆,他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哪些記憶是真實的,哪些只是輪迴中的幻象。
他的自我正在被磨滅。不是被外力摧毀,而是被無盡輪迴中累積的無數個虛假身份、無數段虛假記憶所淹沒,如同被一層又一層的海潮覆蓋,最終再也浮不出水面。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自我、淪為虛無破聖槍中又一個被輪迴吞噬的亡魂的時候,在他的識海最深處,在那片連聖器輪迴之力都無法觸及的核心區域,一道璀璨奪目的光芒驟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