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可能等不到看到的那一天了。
“主子,外面風大,咱們進去吧!”吃飽手裡拿著一件披風,有些擔心的說道。
舟山環海,秋冬時節海風很大,也很潮溼,其實並不太適合居住養老,但此地對張平安有特殊的紀念意義,便一直沒走。
一到秋冬變天以後,別院裡便會燒起地龍,吃飽也會格外注意不讓張平安受了風。
兩人如今都是可以被稱為長者的年紀,都是小老頭兒一個,張平安多次提出讓吃飽回去安享晚年,都被吃飽拒絕了。
不為別的,他已經習慣留在張平安身邊照顧他了,子孫都大了,有他們自己的日子要過,他也不擔心。
看張平安沒說話,吃飽自顧自的將披風給他穿上,知道他是今日得知故人噩耗心情不好。
看著身上的衣裳,張平安這才嘆息一聲,轉過身來,他有預感,他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便不願意在屋子裡待著,只要天氣好的時候,他都會在海邊轉轉,或者站在礁石邊遠眺遠方,或者在妻子的墓前發發呆,這能讓他的心更寧靜。
偶有漁民路過,看到他身姿長身矗立在海邊,衣著不俗,銀髮飄飄,還以為是哪裡修行的老神仙。
一傳十、十傳百,舟山之於外面,便似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連郭嘉都去了,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離開了,我看,很快也要到我了,到了,我身邊也只有你這個老夥計陪著我”,張平安有些傷感。
親自將身邊的人慢慢送走的感覺並不好受。
吃飽猶豫了又猶豫,才問:“主子,要不要給京城寫信,讓皇上來一趟,您這身子這些時日都不是太好,晚上還時常咳嗽,估計是傷了肺了,您又不讓請大夫看,就這麼瞞著皇上可不太好,到時候他可要怪罪我們這些小的伺候不力的。”
“不必了,不要打擾他,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的身子我心中有數”,張平安擺了擺手,緩緩道。
說著說著,就捂拳輕輕咳嗽了起來。
吃飽看了更擔心了,想了想,又建議:“那不如小的差人去葛府下帖子,請葛老先生過來一趟,陪您下下棋、解解悶如何?”
這個建議張平安接受了,點頭:“行,你看著辦吧!”
等回到屋子後,張平安喝了盅參茶平氣後,才提筆寫信。
也許是接連故人的死訊,勾起了他心中太多的感觸,此時他有太多話想要說。
文字是一種傳承,更是一種見證,他想把他所有想說的話都寫下來,這樣不管他什麼時候不在人世了,都能讓兒子看到他的遺言。
人生一晃六十載,明明該是糊塗的年紀,可張平安的記憶卻越來越清晰,連上輩子的事都彷彿歷歷在目。
自己蹣跚學步的時候,進學啟蒙的時候,考科舉的時候,還有爹孃妻子的音容笑貌,兒子童年時童稚可愛的模樣,都是那麼的清晰。
寫著寫著,夜便深了,蠟燭燃燒落下一層又一層厚厚的蠟油,可張平安絲毫感覺不到累,猶在落筆,吃飽勸了幾次被趕回去歇息了。
天微微亮時,張平安才放下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搭著羊毛毯子,靠在窗邊的搖椅上滿足的睡過去。
等吃飽一早帶著人過來伺候的時候,人已經去了,身子微微發硬。
一下子,吃飽的腦袋嗡了一下,等再看到旁邊厚厚一摞,足有一指寬的信件時,他的眼淚忍不住“唰”地落了下來,“主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