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地頭，一般只有年紀很大了，上頭沒有長輩管束，且在家裡十分有地位的老太太，才有資格在吃飯時跟著家裡的老頭子一起小酌兩口。
像張氏這個年紀，這個身份，敢在飯桌上和當家的男人一起大口喝酒的，全村估計也僅她一人而己，所以張老頭才這麼驚訝。
這時候他才深刻認識到張氏是真的變了，或許此時的她才是真的她。
他本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又覺得有些理虧，最後什麼也沒說，埋頭大口吃飯。
正如張氏成婚時對他的評價，張老頭這個人沒什麼太壞的心眼，也做不出太渣的事情，很多時候更多的是自私和莽撞而己，這樣的人喜惡都明明白白，相處起來反而讓人放心。
張氏既然開了這個口子，就沒準備再憋屈自己。
飯桌上幾個小的，對家裡這些事情還只半懂不懂，覺得氣氛跟往常有些不一樣，卻又說不上來具體的東西，撓撓頭也就不管了。
待張老頭將傷養的差不多了以後，他那些同去縣城的酒肉朋友們才又開始試探性的上門，藉著探望的名義，暗搓搓打聽張老頭這一兩個月的近況，他們都是附近十里八鄉的手藝人，家境都還不錯。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張老頭哪能不知道他們那點小心思，沒好氣道：“得虧你們來的早，再來晚一點，我這傷都得好全了，放心吧，我家那口子不是個事兒多的，不會在外面大嘴巴傳你們的事情。”
幾人聽著這陰陽怪氣的話也不介意，嘿嘿一笑：“哎呀，你也別怪兄弟們不講義氣，沒辦法，你家那口子看著就不是個好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近又有點忙，這才來晚了些，莫見怪啊！”
說著拍了拍桌子上用草繩繫著的豬蹄髈，笑道：“看，給你帶了大豬蹄子，以形補形，昨日就跟屠戶打了招呼讓他提前留著的。”
按理說，上門探望，人家客人又帶了東西，還是肉，怎麼著也得留人下來吃頓飯再讓人走的，但張老頭知道張氏對他這些酒肉朋友很有意見，兩人最近又在冷戰，一時就遲疑了。
可再看這幾人的架勢，也是翹著二郎腿喝茶聊天，屁股不動如山，一看就是沒準備走，等著留下吃飯的，張老頭這口就怎麼也張不開，有些抹不開面子。
想來想去，只得先敷衍著，另一面暗地裡吩咐了張老大去田裡提前給張氏打個招呼，好讓她等一下回來時給幾分面子，別讓事情下不來臺。
結果張老大剛離開沒多久，張氏便趕回來了，褲腿處和手肘處都是泥點子，草鞋邊上還有未乾的水痕，一看就是剛從田裡出來，時間比張老頭預計的要早很多。
張老頭不想讓外人看笑話丟了面子，知道他們夫妻感情不和，他夫綱不振，於是搶先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出來，對張氏使眼色道：
“今天回來的有點早啊，不過正好他們幾個來看我，還帶了豬蹄髈，你趕緊收拾收拾，整桌像樣的飯菜出來，再讓老大去隔壁村打壺酒，中午他們就在這裡吃飯。”
張氏可不管張老頭對她使什麼眼色，這些酒肉朋友她早看不慣了，沒有這些人帶著，張老頭也沒這個膽子敢往縣城鑽，趁這個機會斷了正好。
“喲，稀客啊！”張氏不冷不熱的招呼了一句。
隨後對著來人一一點名，“李大哥，我記得你大孫子都三歲了吧，小兒子下個月要成親，家裡正是用錢的時候，前兩天我趕集時還碰到了嫂子，她還跟我訴苦呢，當時時間緊，我也沒跟她好好嘮嘮，我看擇日不如撞日，正好今天有好菜，我讓孩子過去叫了嫂子過來一塊兒吃飯，我跟她好好聊聊縣城的事情怎麼樣？”
“還有王大哥，你也是，雖說嫂子走得早，可你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你年紀不老不少的，總歸還要再娶個填房回來過日子，要是讓別人知道你在縣城喝花酒找姑娘，不知道哪家好人家願意跟你結親哦，唉，我都替你發愁！”
這話一齣，兩人臉都青了，其他幾人臉色也不好看，“弟妹，看你這話說的，咱們都是自己人，別介啊！”
張氏聞言“呸”了一聲，瞬間變臉，懶得跟他們裝了，叉腰罵道：“誰跟你們是自己人，都是些髒心爛肺的玩意兒，哄著我男人一道到縣城去嚯嚯手裡那點銀子，家也不要了，婆娘孩子老頭老孃也都不管了，只顧自己快活，安的是個什麼心，我呸！”
“還有你們幾個我還沒來得及說呢，幾十歲的人了，孫子都要娶媳婦兒了，還為老不尊，不修武德，去縣裡瞎混，小心染一身髒病回來，害了自己也就算了，別禍害了家裡人。”
罵完以後，張氏又板著臉一個箭步上前，將桌子上的豬蹄膀提起來用力丟到了門外，啐道：“我辛辛苦苦種的糧食進不了你們的嘴，要是不想我到處宣揚你們的醜事就快滾，我家不歡迎你們！”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話下來，把幾人都氣得不輕，嘴裡也是不乾不淨的罵罵咧咧，還有人想要動手，被張氏拿著大笤帚一頓揮打，“滾滾滾，打你們還嫌髒了我的手，快滾！只會欺負女人的男人都是沒種的玩意兒，呸！”
這幾人本來是想吃吃喝喝一頓再回去的，結果鬧了個灰頭土臉，最後連張老頭也罵上了。
不過臨走時倒是沒忘記抽空把豬蹄髈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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