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著頭,用虛幻的手指虛點了點那位龍袍帝王,語氣滿是促狹與揭露真相的快意:
“你方才心裡頭嘀咕盤算的,可沒半點兒‘慈悲為懷’、‘預留超脫’,盡是在琢磨怎麼才能不惹惱那兩位煞星、怎麼說話才能安安穩穩‘觀禮’完事、然後麻溜兒地回去繼續當你的人間帝王,對吧?”
眼見那三人似乎又要陷入無休止的、彼此心知肚明的拌嘴,身著龍袍的男子卻悄然挪動腳步,湊到了楊雲天身側不遠處。
他似是有些心虛地瞥了遠處那散發著冰冷氣息的白衣劍修一眼,才壓低聲音,語速略快地向楊雲天解釋道:
“道友莫怪他們爭執不休。
實不相瞞,我等四人,確是被你……以某種特殊方式‘召喚’牽引至此,專為處置這尊狀態詭異的‘已死’古魔而來。
那位劍仙前輩所言非虛,要化解它身上這股悖論般的‘空亡’之力,可行之法確有多種,且依我看來……皆比你構思的這‘成環鎮壓’之法,要更精妙,更徹底,後患也更少。”
他見楊雲天面具下的目光陡然一凝,露出怔忡與不信之色,忙又補充道:“不過,這也全然怪不得你。以道友如今的道行境界與認知眼界,能想到並勉強施為這‘成環’之法,引動‘裁決之隙’,已屬驚才絕豔,超出常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陳述一個令人無奈的事實:“劍仙前輩心念中方才閃過的那些手段,涉及對基礎法則的拆解重組、對因果絲線的嫁接轉嫁、乃至向不同維度的分攤稀釋……莫說施展,便是其中蘊含的至理,眼下的你,恐怕連理解其皮毛……都難以觸及。”
楊雲天聽罷,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若有更好、更徹底的方法,由那深不可測、宛若天道化身的白衣劍修親口道出,他或許會凜然信服;即便由那悲憫淵深、佛法無邊的和尚點破,他也會慎重思量;哪怕是那玩世不恭卻眼光毒辣的鬼修提出,他亦會仔細權衡。
可眼前這位……氣息微弱不過築基,身處此等連化神都需謹慎的險地已顯格格不入,此刻卻以一副“過來人”般的口吻,評判自己修為低微、眼界狹窄?
“你……能理解那些方法?”楊雲天忍不住嘶聲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質疑,甚至有一絲被輕慢的惱火。
皇帝卻並未著惱,反而在面具下露出一抹混合著無奈、自嘲與一絲奇異通達的笑容,輕輕頷首:
“朕原本,自然也是如墜雲霧,半點也理解不了的。”他抬手,虛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又示意了一下遠處的劍修與和尚,
“但此地玄異非凡,我等四人被強行聚於此‘裁決之隙’,心念神魂竟隱隱相通,宛若一體。”
“方才劍仙前輩心念轉動、思索對策之時,至少三四套截然不同、卻皆玄奧無比的解決之策,其核心精義與執行脈絡,便如同潮水決堤般,不受控制地湧入了朕的識海……於是,朕便‘被迫’理解了。”
他攤了攤手,華貴龍袍的袖口隨之擺動,神情有些微妙,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所以,並非朕在妄自尊大,貶低閣下。”他看向楊雲天,目光誠懇,“實在是……借了高處投射下來的光,才勉強看清了腳下這片泥潭的全貌,以及……那些你我現在都無力踏上的、更平坦好走的道路。”
“你們四人之間,所思所想竟能彼此洞悉?”楊雲天壓下心中驚疑,追問道,“那你們……也能看清我心中所想嗎?”
“非也,”帝王搖頭,神態變得認真,
“閣下乃是此間‘主位’,亦是發起這場召喚的‘根源’。
我等不過是應召而來的‘外援’,彼此之間因同源同構、同受召喚之力牽連,故而心念隱隱相通。
但這份‘通感’,卻無法延伸至主位之心。
正如一群被請至同一宴席的賓客,或許能察覺彼此神色、猜到幾分對方心思,卻絕無可能看透宴席主人的胸中丘壑。”
話音方落,他似有所感,猛然抬頭望向那一直靜默含笑的僧人。
只見和尚正朝他與楊雲天的方向微微頷首,目光澄澈如古井,不見波瀾。
然而,一縷極淡、卻無比清晰的禪意,彷彿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無聲無息、卻又精準無比地流入了他的心底,傳遞著某些不言自明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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