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時候,他不是在與王也喝酒,便是獨自閉目打坐,試圖重新尋回那次被意外打斷的參悟。
可惜——正如他自己所料,那股玄妙的、彷彿觸手可及的感悟,再也沒能找回來。
這日夜裡,莫天下尋到楊雲天,說軍中的醫術已被自己學得七七八八,希望師尊能傳授些真本事。
王也恰在一旁,他自然聽說了就是此子在莫家鬧出那一場大戲的事,便笑嘻嘻地在一旁慫恿,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可惜,楊雲天並沒有答應莫天下傳授技藝的請求,反而將他好生教訓了一番。
楊雲天先是說:“你可知這天下是什麼?這天下,在這世人眼中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父親再不堪,他也是你父親。你受再大的委屈,旁人不會去問你經歷了什麼,他們只會看到——一個兒子,反了他的父親。”
“你以為你另立門戶,光大血脈,就是贏了嗎?不。在旁人眼裡,你是一個連父親都可以背叛的人。今日你叛莫家,明日誰能保證你不會叛師門?後日誰又能保證你不會叛同道?”
“為師信你。可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花時間去信一個人。多數人只看結果,不看緣由。你若不能把‘道義’二字握在手裡,你便站不穩。”
“你道你父親錯了。是,他錯了。但你若以‘子叛父’來回應,你便也錯了。錯的不是你的心,是你的法。道理在你這邊,可天下的道理,不只看誰委屈,還看誰失了大節。”
“為師今日不是來責怪你。是來告訴你——從今往後,你要做的不只是修煉功法、光大門楣。你要做的,是讓天下人知道:你莫天下,不是叛父之人,而是忍辱負重、終究大義滅親之人。這裡頭的分寸,你自己掂量。”
“你若不懂這世道怎麼看你,你走不遠。”
楊雲天這番語重心長的話,讓莫天下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從小到大,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除了孃親,沒有人站在他的角度想過問題。
今日師尊看似在教訓自己,可他知道,師父說的每一句話都與他往後的道途息息相關。在此之前,他心中還壓著對莫家的仇恨,那或許便是往後心魔的種子。可今日之後,那股念頭,也許就此被掐斷了。
楊雲天這半年來一直親眼看著這位弟子的處境。
尤其是莫家那件事發生之後,軍中的將士們對待莫天下,明顯不如對待君宜親切——似乎都在防著他一手。
莫天下自然也感覺到了,可他只是覺得委屈,卻始終沒有想通為什麼。明明自己沒錯,為什麼在眾人眼中,錯的卻是自己?
這股怨念在他心裡越積越深,像一團悶燒的火,不旺,卻烤得人心焦。
楊雲天正是覺察到了這一點,才藉著莫天下主動上門求教的機會,把這些道理挑明。他是個聰明的孩子,相信知道了緣由之後,便會有所改變,知道往後該如何自處。
為何楊雲天要費這般心思,用這樣的方式來開導莫天下?
只能說,此人對楊雲天來說太重要了。
這位弟子,超越其他幾位徒弟,對他未來的道途影響深遠,令他不得不如此謹慎。
只因為自己手中那把從踏入仙途伊始便一直跟隨自己的匕首——那柄具有“空亡”屬性的穴蛟匕。
穴蛟匕這一路上幫了他多少忙,已不必贅述。正是如今的莫天下見過這把匕首,在未來,他才會以此匕為原型,煉製出穴蛟匕,再送給“過去”的自己——那便是這把匕首“空亡”屬性的真正源頭。
除了穴蛟匕,莫天下還給了他一部自己編纂的《萬藥本章》。
也正是這本藥典,讓他走上了丹道,同樣深刻影響了他的道途。
可《萬藥本章》並不具備“空亡”屬性,這說明莫天下的一身醫術,是他自己實打實領悟出來的,並沒有假手於楊雲天。這也是楊雲天如今不打算親自傳授他丹道的真正原因。
但這話沒法直說,他還得再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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