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楊雲天挑了挑眉,臉上不動聲色,耳朵卻豎了起來。
“她不但醫術了得,還精通卦術。”莫天下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她簡單給徒兒算了一卦,先問徒兒醫術學自何人,當時她面色凝重,眉頭微蹙,像是在推演徒兒的醫道脈絡。最後說徒兒一身醫術學得太雜太亂,不像是某人的弟子,又問徒兒是不是來自丹道世家,還小聲冒出過‘隱世丹塔’四個字。”
莫天下說著,抬眼仔細觀察楊雲天的表情,“徒兒看不出她修為,但感覺她一定不是凡人——那至少是結丹期以上的前輩。咱們這片北部海域,懂醫術和卦術的宗門不少,能從卦象裡推演出徒兒出自丹道世家,不算太難。
可這裡跟秦域隔著千山萬水,徒兒打聽過,幾乎沒人知道秦域這地方。既然沒人知道秦域,就更不可能知道丹塔和藥都了。
她能說出這些,恐怕師尊應當能認出她的來路。所以徒兒才把她留下來——一來讓師尊看看此人是留是退,二來也是怕直接拒絕會惹惱她或她背後的人,平白無故招來麻煩。真不是什麼看中美色。”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自證清白的急切。
楊雲天心裡忽然咯噔一下——是她?她怎麼找到自己的?自己還在猶豫要不要去見人家,人家倒先一步找上門來了?那怎麼辦?他還沒做好見面的準備呢,見了面說什麼?總不能說“我只是路過”吧,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這時,君宜去而復返,先剜了莫天下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回頭再跟你算賬”的意味,然後才轉向楊雲天,語氣又恢復了徒弟對師父的乖巧:“師父,水燒好了。君君這就伺候您老人家沐浴更衣。”
楊雲天沒接她的話,先衝莫天下眨了眨眼,又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語氣嚴厲了幾分:“我看啊,就是你小子見色起意。見人家姑娘長得好看,什麼醫術不醫術的。咱這仙穀草堂雖然不大,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最重要的是你們在這兒做得開心,那些惹人生氣的傢伙,就算醫術再高,咱也不收。今日你就去把人辭了。”
他說完頓了頓,話鋒一轉,“為師記得今兒翠竹齋要演一齣新戲,聽說是從別處來的大班子,唱的是新編的摺子。為師就不久留了。”說完,轉身就要走。
君宜一愣,反手抓住楊雲天的胳膊,力氣大得差點把他拽個趔趄。
她方才聽師父說要辭退那人,心裡正高興,哪肯讓師父就這麼走了?趕忙接話:“聽戲又不急這一時半刻。翠竹齋午後才開門呢,師父您急什麼?您這一身味兒,小心人家把您扔出來。
還有,師父您都多大歲數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兒似的,戴上街頭孩子才戴的妖獸面具?真是越老越像個孩子,也不知道害臊。”
“面具?”楊雲天一愣,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那副與他彷彿融為一體的面具此刻正明晃晃地貼在臉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自己竟完全沒察覺。
他嘴上卻不肯服軟,硬撐著道:“他敢!敢把為師扔出來,看為師不砸了他的場子。這就去,先去佔個好位置。”說罷抬腿就往門口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
不料剛走到門前,還沒來得及跨出去,一道纖細的身影已經堵在了門口。楊雲天猛地剎住腳,鞋底在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對方的面容,然後便像被燙了一下似的低下頭,左顧右盼,眼神飄忽,像是在躲避那雙灼人的目光,又像是在找一條能鑽出去的地縫。
君宜剛要上前,被莫天下從後面一把拽住袖子。他朝門口努了努嘴,又搖了搖頭,示意別亂動。可兩人都不由自主地伸長脖子、豎起耳朵,生怕錯過一個字。
僵了好一陣,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那女子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是你麼?”
“不是!”楊雲天答得乾脆利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那速度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頭。
君莫二人同時瞪圓了眼,一臉看好戲的神情——他們分明瞧見師父此刻的窘迫,耳根都紅了。
楊雲天也意識到自己這話答得有問題,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硬著頭皮又補了一句:“是誰?某家不曉得您指的是何人。借過一下,買藥看病去那邊。”他朝莫天下指了指,自己側身往旁邊退了半步,想讓出一條路來。
誰知那女子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不偏不倚,依舊堵在他面前。她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盯著他,目光不冷不熱,不急不躁,像是一潭水,卻讓人無端覺得深不見底。
這下子,連一開始沒看明白的君宜也覺出不對了。這女子是衝著師父來的,而且兩人不但認識,關係還不淺。可師父那副完全落了下風的模樣——低著頭,躲著目光,說話都不利索了——她又不好貿然插手。
靈機一動,她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師父,洗澡水燒好了,快去啊!水涼了又得重燒!”
“對對對,你瞧我這記性。”楊雲天如獲大赦,聲音裡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這一身臭味,還不得讓人家把我扔出來。我這就去洗,這就去。”
說完轉身就往後堂走,步子快得幾乎是在小跑,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誰料那女子二話不說,竟也跟在他後面走了進去。
剩下君宜和莫天下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兩個人的眼神里寫滿了同一個意思——“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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