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板凳在燼木林裡左拐右拐，繞著那些燒著的樹躲來躲去。
進林子之後他就不用楊雲天提醒了，身後那道攻擊還沒到，光聽腳步聲和靈力波動的方向，他就能提前判斷。身子一縮往樹後一藏，那道術法就打在了樹幹上，炸得木屑亂飛，火星子濺了一地，有幾顆落在衣袍上燒出好幾個窟窿。
身後那築基修士的速度也跟著慢了下來。一來這些樹又高又密，擋住了視線；二來這林子裡也不太平，冷不丁從灰燼裡竄出一股猛火，或者蹦出只妖獸，他也得躲，不敢追太猛。
有時候明明看見對方就在前面，一隻渾身冒火的燼靈獸突然從旁邊竄出來，他只得先應付那頭畜牲，等再抬頭，人又沒影了，氣得他在後面罵罵咧咧。
這片林子的妖獸不少，跟楊板凳一個月前待的那片外圍完全不一樣。外頭的燼靈獸就知道跑，打不還手，跟兔子似的。
而這片林子裡的不但會反擊，有幾隻大的，那氣勢不比身後那築基修士弱多少，渾身冒著橘紅色的火光，蹲在枝頭上像一盞盞燈籠，盯得人心裡發毛。
楊板凳一手拎著只路上順手逮的燼靈獸，一邊跑一邊撕咬。這次不是為填肚子，是為補靈力。
這玩意兒比丹藥還管用，他本來都快見底了的靈力，只是半隻下去，便又漲回來三成，像往快滅的爐膛裡添了把柴，火苗又竄了起來。他又啃了兩口，腳步輕快了些。
“前輩，咱還跑？不回頭幹他一下？”楊板凳嘴裡嚼著肉，聲音又急又悶，血水和肉沫混在一起，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跟之前幹掉的血漬混在一塊，分不清哪是新的哪是舊的。
“幹他？你打得過？”楊雲天不緊不慢，“往深處走，老夫還沒跑夠呢。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什麼叫我有今天？您再不想辦法，我真要交代在這兒了。”楊板凳腳下一絆，差點栽倒。他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子，回頭瞥了一眼，那道影子又近了幾尺。
楊雲天沒接這個話茬，反倒問了一句別的：“這就是你嚮往的修仙界。弱肉強食，你死我活。現在你還想走這條路嗎？”他的聲音不大，卻問的突然，進入楊板凳腦子裡，讓他一個激靈。
幾天前楊雲天就覺出來了，楊板凳的心態有點變了。學會把武技和術法捏到一塊兒用之後，這小子對那股超出凡人的力量有了念想。
之前他築基失敗，心裡還惦記著不靈之地那塊地，楊雲天還覺得可惜——可能這就是命吧，兩個人終究走不到一條路上。可如今楊板凳真動了心，想試試長生這條路了，楊雲天反倒不樂意了。
不是不樂意，是心裡頭堵得慌。憑什麼？你在不靈之地當皇帝，爹孃都在身邊，風風光光走完一輩子，完事了還能轉頭踏上仙途。兩頭好處都讓你佔了？我當年什麼都沒有，光棍一條，一路被人追殺，被人算計，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死了都沒人知道。
他知道這念頭不講理，可它就是在那兒，趕不走。
楊板凳沒吭聲，只顧著跑，腳下踩得灰燼噗噗響，每一步都濺起一小片黑塵，把原本就髒兮兮的衣袍染得更黑。
楊雲天看著他那背影，像是看見了當年的自己，話就自己從嘴裡淌了出來：“老夫當年也是這樣，煉氣七八層的時候，跟兩個同門出去做任務，惹上一個築基的。三個人打不過人家，被追了一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可謂是九死一生。”
楊板凳以為他要教自己怎麼反殺，趕緊搭話：“那您後來怎麼贏的？”他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
“哼。”楊雲天冷笑一聲，“老夫是想告訴你，這條路沒你想的那麼好走。你以為煉氣上去就是築基就完了？
築基上頭有結丹，結丹上頭有元嬰，元嬰上頭還有化神。每一步都是用命去拼，拼不過就死。老夫當年煉氣的時候，周圍跟我打交道的都是結丹的前輩，我得裝孫子，得給人家捧臭腳，人家放個屁我都得說是香的。
永遠有人比你厲害，永遠做不到最強，你剛爬上一個臺階，抬頭一看，上面還有一百級。”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寧為雞頭，不為鳳尾。你要不是遇上我，早死多少回了。往後這種事多了去了，你能每次都指望有人救你？依老夫看，不如回去安安穩穩當你的皇帝，那才是正經日子。至少不用拿命去賭，不用天天提心吊膽。”
楊板凳咬著牙跑，喘著粗氣，肺裡像著了火，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他嗓子幹得冒煙，連唾沫都咽不下去：“我也沒說非要當什麼修仙者。我那統一大計還沒完呢，等完事了再說。我現在就想知道怎麼把身後那人甩掉——這獸肉能補靈力，可我腿快跑斷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不服。
“哼。”楊雲天又哼了一聲，“你不是想知道我當年怎麼贏的嗎？我把他引到了一隻大妖的巢穴邊上。借大妖的手，把他收拾了。那大妖一口就把那築基修士吞了，連骨頭都沒吐。”
楊板凳正要接話，林子深處忽然傳出一聲尖銳的獸嚎，那聲音又尖又長，刺得耳膜發疼。
他猛地抬頭，前方枝頭上蹲著八九隻燼靈獸，個頭比之前見到的大了好幾圈，渾身冒著火光，那火焰呈現出深深的暗紅色，如同是凝固的血。
它們正低頭盯著他，眼睛裡卻沒眼珠，只有兩團火苗在晃，隨著他身體的移動緩緩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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