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楊雲天與楊板凳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尤其是在楊板凳認出了楊雲天的身份之後。
這個“認出”,並非是指他知道眼前之人就是萬火秘境中那個住在他識海里的老頭——雖然他此刻確實也知道了。也不是指他猜到了此人就是那雙在暗處不斷窺探自己的眼睛——這件事他同樣已經確定了。
而是指另一件事:他知道了對方真實的姓名。
對面這個人,叫楊雲天。
而自己,同樣也叫楊雲天。
“板凳”之名,是出村之前爹孃喚他的賤名,賤名好養活,村裡人都這麼叫。出村之後,他在道上被人敬稱“楊三斬”;而後起兵,被人尊稱“楊王”;再稱帝之後,眾人便只能叫他一聲“陛下”。
可以說,“楊雲天”這個名字,他幾乎沒有怎麼被別人叫過。
但他知道,自己的大名叫楊雲天。
所以他認出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名字,一種身份,一種“原來那另一個我,是這樣”的恍然。
“當年我尋仙緣,發現那方五行大陣之後,其實我內心是極度不甘心的。”楊板凳又飲了一口酒,語氣裡帶著歲月沉澱後的灑脫,“但就在不久之後,我準備再次嘗試時,發生了那件進入‘裁決之隙’的事情。在那裡,你最終沒有殺我,讓我活著回來了。”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杯沿:“雖然那番遭遇如同夢境,且根本記不得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的意識告訴我——若是我真的踏出那一步,等待我的,一定是被無情斬殺。所以我便放棄了,安安心心做個皇帝。誰讓當初立下那宣言呢?”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釋然:“‘朕不是來坐天下的,朕是來守天下的。朕要是哪天忘了守土安民,就讓這個‘鎮’字把朕鎮住。’——這話是我自己說的,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哦?”楊雲天微微挑眉,“居然是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情?不過當時沒有太過注意你的動向,可能也是我根本就沒有察覺那裁決之隙的一幕。不過——你說既然你忘了發生了什麼,怎麼現在又記起來了?”
“就在剛剛記起來的。”楊板凳說著,目光落在楊雲天的臉上,“否則也不會知道你的身份,也不會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另一個我存在,替我完成了這個‘修仙’的願望。”
楊雲天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感慨:“你同樣也替我完成了‘化凡’這件事。同樣,替我向二老盡孝,完成了那件我這輩子都無法如願的夙願。”
就這般——之前是楊板凳講述了他自己的一生,而之後,便是楊雲天講述了他光怪陸離的一生。
他講起小時候家道中落,帶著弟弟相依為命;講起被招入慕容家當客卿,從慕容家書庫一本舊書中發現了仙人留下的秘籍,從此走上仙途;講起進入南海域天水閣,被追殺至萬妖域;講起由甲子秘境進入到五千年前,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來;講起因為古魔一事再次回到過去,發生了裁決之隙那一幕;講起在萬年前各種離奇遭遇;講起眼下——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楊雲天講得很詳細,像是在給一個外人講一個杜撰的故事,又像是在從頭梳理自己的人生:見過哪些人,說過哪些話,當時是怎麼想的,結果又是什麼。機遇太多,但生死一線的時刻也太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過來的。
楊板凳一邊聽著,一邊喝酒讚歎。精彩時擊掌歡慶,危機時神情惶恐。他不像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而是身臨其境地感受著另外一種人生。
很多時候,事情發生到某個轉折點時,楊板凳會讓對方暫停,然後說出自己的想法與辦法。雖然與結果不完全一樣,但他那種思索的方式,卻與楊雲天如出一轍——同樣的角度,同樣的邏輯,同樣的“如果是我會怎麼做”。
像是一面鏡子,照著另一個自己。
楊板凳聽完之後,久久無法平靜。雖然他並沒有真的經歷過那些事,但聽完之後,他有一種感覺——這些像真的經歷過一樣。他沒有遺憾這故事的主角不是他;他感覺這就是自己,而自己在生命的最後這段時間,能體會到另一種人生,彷彿死而無憾。
“這麼說,”他低頭看著指尖那縷異變的火焰,“你原本就是為了那無源之火而來?沒有它,你便無法進階化神?”
“不是我專門而來。”楊雲天搖頭,“而是命運安排。我根本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也不會想到會再看見你,不會知曉你會莫名進入那萬火秘境,也從沒有想著靠你得到那縷火。”
“那這縷火焰到底是怎麼回事?”楊板凳盯著指尖那近乎透明的、純淨得不像火焰的“光”,眉頭微蹙,“為何那無源之火明明已主動散去,卻又會出現在我這裡?難道說,當年那一幕,是那隻火鳳假死,或是將類似火種之類的東西藏在了我體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