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是從未想過官家會問這種題目。
柳致遠收回目光,斂神沉思,指尖在硯臺邊輕叩。
往日備考琢磨時政律法的思緒翻湧,他心頭漸有定數,此番策論,官家就是想看看諸位的態度。
若是空談教化,絕對是不可以的。
可是若是不夠謹慎提及了年初榮王一事又怕動了官家的逆鱗,他能做的便是單獨從立法追責、明典肅紀破題,方能既避敏感,又顯實務見地。
更合官家此刻欲以嚴綱肅流言的心思。
他抬手取過紫毫筆,在硯臺內細細研墨,有節奏的研磨聲漸漸壓下心底波瀾,落筆便定基調:
“流言之起,或因人心浮動,或因奸徒作祟,然其能蔓延成禍,根源在無律法束口舌,無嚴紀懲妄為,教化為輔,律法方為根本。
開篇先引前朝典故,卻避開敏感事端,只言流言滋長,皆因無明確律條追責,故刁民無畏、小人無忌”
寫到此,柳致遠引了一個甯越府的例子,提及事後結果治標未治本,深受流言之擾的受害者終究一死了之的結果。
若能定嚴苛律法,明流言妄傳之罪,方能從源頭遏制。
繼而柳致遠筆鋒鋪展,細說律法追責之法:
其一,立流言定罪之典,分等論罰,凡私傳無根流言、惑亂民心者,輕則杖責流放,重則論罪下獄;若借流言構陷宗親、朝臣者,以謀逆罪議論處,震懾宵小; 其二,明追責之責,各州府縣令、里正需擔屬地流言管控之責,若轄區內流言蔓延而不遏,輕則罰俸降職,重則革職查辦; 其三,設專司查究,由御史臺協同刑部,專查流言源頭,凡查實散播者,即刻定罪,不徇私情,令天下人知妄傳流言必遭嚴懲。
寫至此處,柳致遠亦有考量,恐官家覺律法過苛失了民心,便又補立論據,言律法之外需輔以通明之政——
朝堂政令張榜公示,宗親朝臣言行有矩,百官各司其職,令民心有歸、是非有斷,再以律法束惡行,雙管齊下,方能令流言無立足之地。
柳致遠握筆的手沉穩有力,紫毫行走素箋,字跡端方雋秀,字字切中實務,句句避開禁忌,既回應了官家弭亂之需,又未觸碰那樁心照不宣的隱秘。
殿內鴉雀無聲,唯有筆尖落箋的沙沙聲,偶有內侍輕步添茶,亦屏氣凝神不敢出聲。
百官立於兩側,心緒各沉,有人暗忖官家用意,有人偷瞄貢士落筆,卻無人敢擅自異動。
文雍的目光掃過諸位案頭策論,見多數貢士仍在遲疑,或落筆空談教化,或言辭避重就輕,眉宇微皺。
待文雍行至柳致遠案前,只是一眼,便收回視線離開,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但是文雍那鬆動的眉頭高坐在上的景瀾卻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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