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璉幼時的歲月,始終隔著一重薄薄的珠簾。
一開始,母后端坐在簾後,語聲溫和平穩卻怎麼也壓不住殿外百官紛雜的奏請。
父皇駕崩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景璉的記憶裡總是這般,自己聽著外面嘈雜的聲音。
景璉坐在這個又高又硬的龍椅上,小小的身子倚著扶手,大半時候都在沉默旁聽。
彼時朝野動盪,母后雖然聰慧,可是有些手段卻也仁柔,偌大的大梁江山,全靠託孤宰相柳明一力撐持。
那時朝堂之上,景璉最常聽見的便是柳相沉穩清朗的語聲。
每逢近臣越權,武將逼迫、簾後的母后猶疑未決之時,柳明便會出列躬身,字字端正,擲地有聲將所有風雨擋在身前。
滿朝文武,皆懼柳相風骨,亦敬柳相忠心。
幼時的景璉懵懂怯懦,卻唯獨對柳明格外親近。
御書房長夜漫漫,別的官員不敢伴駕至三更,唯有柳明日日值守。
景璉年幼時貪玩怠學,柳明便親自將他抓案前,拿著書本沉聲叩案:“陛下今日惰學,來日便惰政。江山待主,容不得半分嬉戲。”
說罷,柳相不僅抽空教他讀書,有時候也會拿來一些簡單的奏摺,逐字給他講解利弊,筆墨落在紙頁,端正遒勁。
景璉彼時總乖乖坐著,仰頭看他挺拔的身影,心底生出純粹的孺慕。
於少時的景璉而言,柳明既是臣子,更是師長,是他年少歲月裡唯一的依靠。
景璉悄悄臨摹柳明的字跡,默默學他立身端正的模樣,一心想著,長大便要做如柳相一般頂天立地的人。
可年歲漸長,龍椅坐得越久,人心便越複雜。
景璉漸漸發現,朝堂議事,百官目光最先落向的從來不是龍椅上的自己,而是立於朝班之首的柳明。
大小政務,皆由柳明定奪; 朝野人心,皆繫於柳明一身。
少年心底的依賴,慢慢摻進了酸澀的不忿與隱秘的叛逆。
他依舊敬重柳明,感激他穩住大梁基業,卻也開始厭惡這份無處不在的掌控。
他是真龍天子,連母后都會在他漸漸長大時開始注意與他的言行交談,可是他在面對柳明時卻還是氣勢不足。
他這個皇帝,做的像個傀儡一樣!
就在景璉對柳明快要不滿的情緒壓過他曾經對對方的濡慕之情時,柳相病倒了。
秋深露重,皇城梧桐葉落紛飛。
柳明積勞成疾,纏綿病榻的訊息傳遍朝野,人心惶惶。
“臣……時日無多。陛下將近弱冠,心性需穩,朝局需慎……新政不可廢,大梁方得長久。”
柳相去世之前,景璉出宮見了他最後一面,柳明對他說的話字字懇切,皆是肺腑。
景璉靜靜聽著,眼底悲慼真切,心底卻藏著一絲無人知曉、近乎卑劣的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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