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班的窗戶並沒有關嚴實,裡頭的聲浪透過那兩道縫隙,直往外蹦,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進他們耳朵裡,像一把算盤珠子劈頭蓋臉地打在身上。
寒風還在吹,袖口被灌得鼓鼓的,可他們一個也沒挪窩,全粘在窗根底下了。
“這些阿拉伯數字,當真要比原來的文字要方便得多,橫豎撇捺全都省了,畫個表格,寫個賬目,列個算式,一橫一豎就搞定,不用蘸三四回墨。”
“九章算術裡邊,雖然也有與乘法相關的計算方法,但太過籠統,而且文字晦澀難懂,怎麼學也學不會。”
“現在好了,有了阿拉伯數字,再配合著九九乘法口訣,背下來,就能快速計算出結果,簡直是事半功倍。”
“我就背了三天,已經能一口氣從一一得一背到九九八十一了。”
這話還真沒誇張,九九乘法表被編成了朗朗上口的韻文,背起來跟唱童謠似的,課間都能聽見有人在走廊裡唸唸有詞。
“最為典型的就是雞兔同籠。”
一個學子晃著腦袋,那姿勢像極了王廣慶在課堂上吟誦古詩的樣子,只是少了些迂腐,多了幾分少年人的得意。
“尤其那個‘金雞獨立’法,讓每隻雞都抬起一隻腳,每隻兔子再抬起兩隻前腳,好傢伙,這思路簡直是一把金鑰匙,以前算得頭昏腦漲的題目,現在列個式子三兩下就解開了,比順藤摸瓜還利索。”
“天吶,這本書的編寫者腦子是怎麼長的?太逆天了!一個犄角旮旯裡的小課堂,能把術數講得這麼透徹,比咱們去……”
一個方臉盤的少年拿指關節敲著自己的前額,敲了兩下又嘆一聲,後半句話嚥了回去,但誰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怪不得稱之為“狀元郎速算寶典”,這名頭還真沒吹牛。
“怪不得董夫子力薦,讓咱們好好學習吶!”
他們也是要參加科考的,術數這塊短板不能再拖著,誰拖誰吃虧。
往年術數丟分全靠經義找補,以後正好反過來。
術數拉分,經義保底。
甲班學子們聽了課室裡的議論,心情頗為沉重,一時之間面面相覷。
有人咬著嘴唇不說話,連剛才踮腳往裡張望最起勁的那兩位都縮回脖子,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他們手裡的琴譜硬邦邦地貼在身前,剛剛還覺得去琴室是份愜意,現在只覺得捧著譜子的手空落落的。
同樣是凌安書院的學生,同樣是寒窗苦讀,憑什麼人家學了速算能解水車轉速、能幫家裡查賬本、能把雞兔同籠算得明明白白,他們卻連阿拉伯數字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這差距已經不是用不用功的問題了,說句不好聽的,是人家坐著馬車跑,他們還在光腳追。
還越追越遠。
那天,他們還不知道先生為什麼發這麼大火。
今日,扒在乙班視窗瞧見裡面那場景,算是明白了。
課室窗外,去琴室的腳步早已忘在腦後。
七八個甲班學子壓低身子,互相在袖口下比著手勢,誰也不肯先走。
不止乙班如此,其他各班學子們也感觸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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