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廣慶這才敢抬起袖子,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那汗珠已經淌到了腮幫子上,他胡亂抹了一把,袖子溼了一片。
他呆愣了片刻,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速算寶典,封面上“狀元郎速算寶典”幾個字,此刻怎麼看,怎麼刺眼,卻再也不敢合上了。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把書翻到扉頁,從頭開始認真翻閱起來。
這一翻閱,大滴大滴的汗水又順著鬢角滑落耳畔,滴在攤開的書頁上,差點洇溼了墨跡,他慌忙用袖口去按。
窗外,走廊上傳來尹國光輕快的腳步聲,大概在去各班收術數月考卷。
甲班裡靜了那麼久,此刻終於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王廣慶把書合上又開啟,終於長嘆一口氣。
那口氣又重又悶,像是把憋了大半輩子的什麼東西一塊兒嘆了出來。
……
紫寶兒把信箋傳給凌天后,就靠在炕頭的被垛上,閉著眼睛琢磨開了。
被垛是楊盼盼新縫的,棉花塞得足,軟乎乎的,靠上去整個人都能陷進去。
她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剝完的花生,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花生殼,搓得那殼子簌簌往下掉渣。
這個王廣慶,私心太重。
安冬端著針線笸籮進來,看見紫寶兒皺巴著小眉頭,問了句:“小小姐,想啥吶?”
紫寶兒把手裡的花生往桌上一扔:“想一個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人。”
安冬撲哧笑出聲來:“誰呀?”
“凌安書院甲班夫子,王廣慶。”紫寶兒掰著手指頭細數他的不是,“往小裡說,就是自尊心作祟,見不得別人比他強。”
“咱們紫家小課堂編的速算寶典,編書的人裡頭好幾個連童生都不是,偏偏寫出來的東西讓徐夫子和董夫子都服氣。”
“他王廣慶教了大半輩子書,自詡甲班夫子,書院裡最好的苗子都在他手裡,結果一本‘來歷不明’的教材就把他的臉給踩了。”
“那他能不氣嘛。”安冬接了句嘴。
“氣就氣唄,還拿學生出氣。”紫寶兒哼了一聲,“這種脾性,往高了說叫‘文無第一’,往低了說就叫輸不起。老話怎麼說的來著,自己不會游泳,怪河彎。”
安冬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她這段時間跟著吳餘學針線,還有點上癮了吶。
“還真是,這號人我見過,以前村裡王老三就是,別人家的白菜長得比他好,他不去琢磨咋施肥,先嘀咕人家是不是偷了他的糞。”
紫寶兒點頭:“話糙理不糙,就是這個理兒。”
安冬撇撇嘴:“那這人也太小心眼了。”
這也是這個時代文人的通病。
都覺得自己才是明珠蒙塵的那一個,不甘心屈居人下,自己又沒那實力登上山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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