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搖搖晃晃,周齊扶著座椅,心裡和這搖晃的馬車一樣七上八下的。
父皇準備了什麼呢?遺詔?血書?密旨?或者像是漢獻帝那衣帶詔一樣的東西?
他緊張地捏緊了手,眼裡迸射出期待的光芒,嘴角不自覺地勾起意氣風發的笑意,就彷彿不是去迎接父親的死亡,而是去迎接這世界上最好的訊息。天家父子之間就是這樣矛盾,父親不死,皇位就難轉移,父親死了,自己的抱負才能實現。
所有太子都應當期待著父親的死亡,他們天天背誦著忠孝信悌禮義廉恥,但是從那順服之中總要留出幾分餘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打量著皇位上那個人的呼吸,期待著那呼吸遲緩、吃力,最終有一天消失。
“父皇,您沒有做到的事情,兒臣一定可以做到的——這天下是我們周家的天下,他趙霽一個農戶出生的匹夫,居然肖想天下,實在是狂妄至極。”
“兒子,絕不會給他機會,讓他繼續發展壯大下去。”
周齊的手指在位置上虛虛地捏了一把,似乎已經抓住了那並不存在的詔書,他手指微微蜷縮,就好像正握著一把可以刺向趙霽的,殺人刀。
馬車就這樣從東門進了宮,自小路後繞,經過溫賢閣的時候嗚嗚地傳來了一陣風聲,在夜裡寂靜的宮道旋出那高高低低鬼魅似的竊竊私語,就彷彿是哭聲似的。
周齊正是最緊張的時候,生怕叫人看見了,便叫馬車停下,派了兩個小黃門去打探。
馬車停了片刻,回來人報說周遭什麼都沒有,剛剛的動靜只是風聲。
周齊惶恐了片刻,不覺朝旁邊看過去——那是當年莊帝的住處,據說莊帝當年曾被幽禁在此地,險些丟了性命。多年前這裡還是東宮所在,後來因為實在太過破舊,加上修繕多次搖搖欲墜,便將東宮搬遷到不遠處,這溫賢閣由此荒廢,如今只剩下一個堆滿雜草的院子。
又是一陣風,嗚嗚咽咽地捲過去。
周齊心頭突突地跳著,平靜了好一陣,才猶豫著下令:“怕什麼,不就是風聲嗎?繼續走!繞開禁衛軍——去父皇那邊!”
馬車在夜風中噠噠走著,一路上江大人的確都已經打點好,縱使被發現了,也只詢問幾句便恭恭敬敬地放行,周齊一行數人很快便到了正陽殿外。
周齊穿著一身黑衣,從宮殿後面下了馬車,江內侍早就已經等待在原地。,見了他恭恭敬敬拱手:“還請太子殿下跟奴才來。”
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縱使心裡還有不安也已經無法回頭。周齊只能點點頭,跟在江內侍背後走了一段,就見到眼前人回過頭,忽然將什麼東西遞給他,周齊下意識便接過去。
那是一片軟軟的布帛,手指能摸到上面繁複的花紋,低下頭,就看到那明晃晃的金色,在黯淡的夜色裡反射著過於顯眼的暗光。
周齊茫然地抬頭,比理智更先升起的,是本能似的恐懼和不安:“江大人。”
忽然,一支箭破風而來。
就聽得一聲鳥哨似的爆鳴,隨即周齊便感覺一陣鑽心的疼痛從背後而來,他一句話尚且沒有出口,身體便朝前撲倒,在那朦朧的視線裡,他只能看到無數腳,他們匆匆來,匆匆跑,忙忙碌碌卻毫無目的。
耳邊沸騰起喧囂的吵鬧聲“抓刺客”“有人意圖行刺聖上”之類的話重疊在一起,他趴在地上,想要說些什麼,卻只噴出一片血。
——孤,不是刺客,孤,是太子。
“那刺客還活著!那刺客還要動!”周圍爆發出一陣一陣的慘叫,伴隨著侍女的驚呼和內侍的喊叫,又是幾支箭凌空而來,沒入皮肉。
刺客面朝下地躺在地上,再也沒有一絲動靜,地上暈開一大片血跡,緩慢地漫開,順著玉階的石縫往下流。
江內侍做完了這些,鬆了一口氣,趁著一片混亂之時往反方向去了去,正好跟韋執撞上了,周遭安安靜靜,暗處只見到這兩人一起。江內侍見了韋執,滿臉堆了笑容:“韋將軍,這事兒可算是成啦!”
韋執扶著劍走過來,表情卻沒有半分笑意。
江內侍忽然意識到,臉上笑容一點點褪去,他轉身剛剛想走,忽然就感覺脖子一陣冰涼,腦袋一下不受控制地往上看向了夜空。
他看見了自己的身體往下倒塌著,看著自己脖頸空蕩蕩的,染紅了宮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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