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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輕輕推開內殿的門,步履沉重地走了進去。
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份縈繞在胤礽周身、彷彿隨時會將他帶走的死寂。
他揮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緩緩走到龍榻邊,在那張熟悉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榻上沉睡的兒子。
胤礽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唇上塗著深色的藥膏,襯得膚色愈發沒有血色。
那雙總是含著溫潤笑意或靈動神采的眼睛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微弱而均勻,彷彿下一刻就會停止。
就是這樣安靜的、脆弱的睡顏,卻讓康熙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怕,他怕極了。
這幾日,他幾乎不敢閤眼。
只要一閉上眼,那些光怪陸離、令人窒息的噩夢便會如潮水般湧來——他夢見他的孩子在他懷裡一點點變冷,無論他如何呼喚、如何緊緊擁抱,那點微弱的生機還是如同流沙般從他指縫間溜走;
他夢見那具單薄的身體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他拼命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片虛無;
他夢見他的孩子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他,輕聲說:“皇阿瑪,兒臣撐不住了……”然後便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中……
每一次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他都渾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必須立刻衝到榻前,親手確認他的保成還在呼吸,那冰涼的手還有一絲溫度,他才能勉強壓下那滅頂的恐懼。
此刻,他就這樣守著,睜大眼睛看著。他不敢眨眼,生怕就在那一瞬間,兒子的胸膛就不再起伏。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安寧。
“保成……” 他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如同囈語,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地、顫抖地碰了碰胤礽露在錦被外的手背。
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連忙又縮回手,彷彿那冰涼是什麼不祥的預兆。
他就這樣看著,描摹著兒子的眉眼,彷彿要將這副模樣深深地、永久地刻進自己的靈魂裡。
他心中充滿了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他怕這真的是最後一眼,怕此刻的靜謐之後便是永恆的別離。
“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在心裡無聲地祈求著,彷彿多看一眼,就能將兒子的生命多留住一分。
那平日裡如山嶽般穩固的帝王之心,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完全被一個父親最原始的、對失去骨肉的恐懼所淹沒。
長夜漫漫,燭淚無聲堆積。
康熙就那樣僵首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尊守護著稀世珍寶的石像,與無形的命運進行著一場無聲而絕望的對峙。
他什麼都可以不要,他只要他的孩子能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