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睡了小半個時辰,被窗欞間透入的、略微偏移的陽光晃了眼睫,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
意識尚未完全清明,只覺周身依舊乏力,但那種沉痾纏身的滯重感己減輕不少。
他微微側頭,想尋皇阿瑪的身影,卻先聽到殿門外隱約傳來一陣壓得極低、卻因說話人天生嗓門洪亮而依舊頗具穿透力的聲音,似乎還夾雜著“保成”、“今日”、“太醫”等零碎字眼。
那聲音……很是耳熟。
胤礽眼睫微微顫動,尚未完全清明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困惑,他偏了偏頭,望向坐在榻邊正翻閱奏章的康熙,聲音因久睡而有些沙啞微弱:“阿瑪……外頭……是不是大哥來了?”
康熙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面不改色地將硃筆擱下,彷彿那擾人清靜的聲音根本不存在。
他伸手替胤礽掖了掖被角,語氣平淡自然,甚至還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嗯?保成聽錯了罷?外頭安靜得很。
許是……御花園裡哪隻不開眼的雀兒,或是哪處的貓兒狗兒鬧騰,聲音傳得遠了些。
你如今精神短,需得靜養,不必理會這些雜音。”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外頭真的只是鳥獸喧譁。
然而,站在殿門內側陰影處隨侍的梁九功,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鹿?禽鳥?皇上這藉口……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大阿哥那大嗓門,中氣十足,隔著殿門都能聽出個大概,哪裡是鳥叫能比的?
他下意識地抬眼,想看看皇上的神色,卻正好對上了康熙瞥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貫的威嚴,但梁九功伺候康熙幾十年,早己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事。
他分明從那平靜的目光深處,讀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以及……一點點被戳穿隨口胡謅後的微妙尷尬。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敢說實話,揭朕的短,仔細你的皮!”
梁九功後背一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上前半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無奈和討好的笑容,對著胤礽躬下身,語氣極其自然地接上了康熙的話頭:
“太子爺您耳力真好。方才外頭是有點動靜,奴才也聽著了。
許是……許是御花園裡不知哪處跑來的狸奴,野性未馴,在牆角撲騰呢,驚著了簷下的雀兒,鬧騰了一陣。
侍衛們己經去驅趕了,這會兒想必己經消停了。
沒成想還是驚擾了您,奴才這就去看看,定讓他們把各處角角落落都看嚴實了,再不叫這些不懂事的擾了您的清淨。”
他這話接得滴水不漏,既“證實”了皇上的說法,又巧妙地將事情安在了狸奴上,還表明了積極處理去管教的態度,完美貫徹了皇上的意圖。
康熙聞言,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對梁九功的機敏反應頗為滿意,隨即重新看向胤礽,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你看,梁九功也這麼說。定是那些畜牲不安分。
保成,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神,別為這些小事費心。來,喝口水。”
說著,他親自端起旁邊溫著的蜜水,用銀匙小心地喂到胤礽唇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