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茶館很舊了,裡面的特色是有說書人,只要兩個銅錢就能坐著聽一下午。中間有兩次歇息時間,會有一位琴師在簾後彈琴。
這說書先生說的是一些神魔演義,故事大家都是滾瓜爛熟了,但善於插科打渾講得挺有意思,店裡又有一些市井氣息的小吃,當時李家幾人都聽得目不轉睛。
大家聽書聽得入迷,李琰卻注意到了那琴音。
琴師彈的是嵇康的《孤館遇神》,此曲音調詭譎幽深,陰森怪誕,結尾卻是莫名的哀傷空幽。在說完神魔演義的空隙中演奏,又是在這偏僻角落的小茶館裡,別有一番味道。
李琰當時聽得愣住了,百感交集之下心潮起伏。其他兄弟姐妹雖不擅琴,卻也是愁緒滿懷,不過強顏歡笑而已。這琴聲勾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憂悒隱痛,一時竟無人做聲。
那一天大家靜靜的聽完了琴,再也沒心思聽說書,略微吃了點東西就回到了府上。
沒過幾天,魏王就派了長史過來,直接點名索要十公主李琰。李瑾各種哀求甚至威脅要告到天子那裡,卻是全然無用。魏王府的人直接衝進來,強行將李琰帶走。
從那以後,李琰成了魏王的籠中雀,再也不曾有機會和手足親人們一起出遊。再後來,她流落異國他鄉,最後慘死……這一次難得的茶館聽書和琴曲,是李琰最後的、也是僅有的一次溫馨記憶了。
李琰從前世的記憶中掙脫出來,在茶館的後牆窗邊久久仁立。
茶館內的說書聲不知不覺間已經停歇,琴音響了起來。
又是那熟悉的《孤館遇神》,不僅音調相同,連指法和微妙的停頓都如出一轍,李琰確定,這就是前世遇到的那個琴師:只是在這一世的時間線上,她提前四年聽到了演奏。
不過也是,這種小茶館生意冷清都是老客,說書人和琴師都是固定的,連曲子也就那幾首,又不可能換。
一曲終了,琴師又彈起了下一首,卻是《鹿鳴》。
彈到中間幾個節拍的時候,琴師的演奏有些發澀,有幾個音略微偏差。
李琰站在茶館的窗邊傾聽,忍不住用手敲擊窗臺打著節拍,把這幾段正確的音律敲了出來。
琴聲戛然而止,似乎裡面有人低聲說了什麼。隨後說書先生又上臺開始活躍氣氛,隨即有腳步聲走到了窗邊。
“未見君子,卻蒙賜教。”
竹簾微動,一柄古琴被輕輕推出。
“《鹿鳴》的琴譜早就散失,這幾段是我自行填補,卻沒想到能遇見行家,讓你見笑了。”
那人的嗓音溫雅好聽,聽著是個年輕男子,卻似乎有什麼不足之症,微微有些虛弱。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希望您能將方才的《鹿鳴》再彈奏一遍……”
裡面的人似乎是在猶豫,但還是開口了:“琴譜本是各家不傳之秘,您若是不嫌唐突,我願出五十貫買下。”
這數額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起碼在這種偏遠破舊的茶館裡,算是一大筆錢了。
李琰沒把這錢放在心上,她見此人談吐文雅語帶羞澀,又是這般愛琴如命,心中倒是有幾分好感。
“這曲譜確實散失了,我偶然聽過一次而已。哪裡需要什麼錢?我彈給你聽就是。”
其實是唐國富庶,國君又愛好風雅,喜歡收集各種古董金石,這個《鹿鳴》的琴譜就收藏在金陵的皇宮裡。
李琰也是愛琴之人,於音律之道頗有心得,這一世她滿心焦灼仇恨,忙於軍務奔波,卻是有些生疏了。
她接過古琴:入手的一剎那,她的眉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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