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怔怔地看著江晚檸,鼻子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好半晌才發出聲音:“江老闆……謝謝你一直信任我。”
山風吹過,吹亂了老人花白的頭髮。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聲音裡滿是悵然:“我種了一輩子藥材,從十六歲跟著我爹進山採藥開始,到後來在藥圃當技術員,整整四十五年。”
他的目光飄向遠處連綿的藥田,眼神里有懷念,也有落寞。
“之前,我所在的那個最大的藥材加工廠擴建,要建標準化種植基地。他們把我請去當技術指導,開出的工資是我以前的兩倍。”陳伯苦笑一聲,“我去了,滿心歡喜,以為終於能把真本事用在大地方了。”
江晚檸靜靜地聽著。
“剛開始還好,我按著老法子教他們育苗、移栽、施肥。可過了兩個月,廠長就不滿意了。”陳伯的聲音低下來,“他說我那一套太慢,太‘土’。他要用新方法——用激素催苗,用化肥猛灌,三個月就能收一茬。”
老人搖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我跟他說,藥材不是莊稼,不能這麼種。長得快,藥性就不足,是害人。他不聽,說現在市場就要賣相好、產量高的,誰管你藥性足不足。”
陳伯蹲下身,從路邊摘了朵野生的金銀花,在手裡無意識地揉搓著:“後來我們吵了幾次。最後一次,他當著全車間人的面罵我‘老頑固’‘不知變通’,讓我收拾東西走人。”
“我六十二了。”他的聲音很輕,“種了半輩子藥材,突然沒活幹了。回家看著滿院子曬藥的竹匾,心裡空落落的。老伴勸我,說年紀大了,正好歇歇。可我這雙手……閒不住啊。”
江晚檸也蹲下來,和他平視。
“後來愛菊來找我,說這邊農場要種藥材,缺個懂行的。”陳伯抬頭看她,“我來那天,心裡其實是打鼓的。看你這麼年輕,怕你也跟那個廠長一樣,只想快,只想多。”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溫暖:“可你沒有。你聽我講藥材的習性,講怎麼選地,講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採收。我說要慢慢來,不能急,你點頭說‘好,聽陳伯的’。我說這片地適合種板藍根,那片地適合種金銀花,你說‘陳伯定就行’。”
老人站起來,看著眼前鬱鬱蔥蔥的藥田,聲音哽咽了:“我管了半年藥田,你沒來指手畫腳過一次。該投入的時候投入,該等待的時候等待。這些藥材……它們長得真好,比我以前在的任何地方長得都好。”
他轉過身,看著江晚檸,渾濁的眼裡滿是感激:“……江老闆,我這把老骨頭,何德何能啊。”
江晚檸也站起來,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陳伯,您言重了。該說感謝的是我才對。這片藥田有現在這般光景,您的功勞最大。”
這話說得簡單,卻直擊老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陳伯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好,就憑你這句話,我這把老骨頭,以後就交代在這兒了。只要我還能動一天,就幫你看好這片藥田。”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一老一少身上。
遠處的藥田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回應這份承諾。
江晚檸扶著陳伯慢慢往山下走。老人的腳步依然慢,但腰板挺直了許多,眼裡重新有了光。
“等過些日子,”陳伯說,“我把我那些老夥計都叫來看看。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藥材。”
“好,”江晚檸笑,“都叫來,我請他們吃飯。”
“吃飯好,吃飯好。”陳伯也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晨晨做的飯好吃,讓他們也嚐嚐什麼叫人間美味。”
山路上,兩人的身影漸漸拉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