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雷霆灣大雪封路,困了整整四十天。營裡沒什麼事幹,我就把國公爺留在要塞裡的那箱子書翻了個遍。”
“農書、水利、工造、地理志,雜七雜八什麼都有。有幾本看不太懂,問了問營地裡的漢人先生,慢慢也啃下來了。”
“公主連水利都看?”沈硯有些驚訝。
“不看行嗎?”阿茹瞥了他一眼,“雷霆灣的戰馬,冬天飲水全靠破冰取河水。去年有個漢人工匠提了個法子,在河邊修蓄水池,入冬前灌滿,上頭蓋草棚子擋雪,旁邊架火慢烤。這個法子是從一本叫《水經注》的書裡頭改出來的。我要是沒翻過那本書,連他說的對不對都判斷不了。”
沈硯和趙生對視一眼,目光裡皆是震撼。
讀書人看的最多的是四書五經,再往外延伸,無非是史書策論。像《水經注》這種東西,擱在科舉體系裡屬於雜學,不考的。多數文人知道有這本書,引兩句充充門面,真正通讀過的,十個裡頭找不出一個。
沈硯自己也是到了津源縣之後,修水渠沒轍了,才被逼著去翻的。當時縣衙的書房裡連這本書都沒有,還是他託人從州城書鋪子裡抄了一份手抄本回來。抄本錯漏百出,他對著實地跑了兩個月,才把有用的章節理順。
那是他引以為傲的事。
一個正經科舉出身的文官,肯放下身段去啃雜學,在同僚中已經算異類了。
結果今天,一個在草原上長大的女子,大雪封路閒著沒事,翻了一箱子書,順手就把《水經注》啃了下來。還不是死讀,是活用,拿來判斷工匠提出的蓄水方案靠不靠譜。
趙生忍不住冒出一句:
“公主,那箱子書裡頭……不會還有《考工記》吧?”
“有的,你怎麼知道?”
阿茹點點頭,“不過那本太短,兩天就翻完了。裡頭講車輪輻條的比例倒是有意思,我讓匠人照著改了一批馬車的輪子,確實比原來耐用。”
趙生不說話了。
他怎麼知道?他怎麼能不知道?
國公爺留給阿茹公主的那箱子書,猜得沒錯的話,就是青州技院裡要學的,全是實用的書籍。
“國公爺說過一句話。”
阿茹抬頭看向東方,“他說,草原和中原本來就不該隔著一堵牆。牆這邊有的好東西,牆那邊也該有。牆那邊有的好法子,牆這邊也該學。”
她停了停,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
“我以前不信。覺得草原就是草原,馬背上的生活挺好,幹嘛非得學漢人那套?後來跟他待久了,才曉得自己多蠢。鐵林谷送來的犁,一個人一天能翻的地頂我們十個。他們紡的布比我們鞣的皮子輕,暖和程度差不了多少。還有記賬,我們草原人算賬靠打繩結,超過一百就亂。漢人用算盤,幾萬幾十萬的數,噼裡啪啦一撥就出來了。”
她扭頭看著沈硯,笑了一下。
“你說我讀漢書是為了什麼?就是想讓族人們知道,要過上和漢人一樣的好生活,就要多學漢人的東西。國公爺說過,天下本應該是一家,戰爭不是解決矛盾的唯一手段。”
沈硯終於懂了。
他聽懂了,也看懂了。
阿茹公主心裡頭裝著國公爺,這事不用猜。
從她張口閉口“國公爺說過”、“國公爺教的”,到她翻遍那箱子書、啃下《水經注》和《齊民要術》,再到她把雷霆灣經營得鐵桶一般,帶著兩萬騎兵南下還不忘給解州送一百二十車糧食,還有行軍大營的治理章法……
這些事拆開來看,每一樁都有道理,合在一起看,只有一個解釋。
。人個那上得配己自讓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