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下踩到了什麼東西,又溼又膩。
二狗低頭看了一眼,靴底粘著一團說不清是什麼的碎肉,混著血泥。他皺起眉頭,在旁邊的石頭上蹭了蹭靴底,跨過去了。
他的目光沒有在腳下停留。從進溝口開始,他的眼睛就在掃兩側的車。
倒下的屍體,翻倒的車,死了的牛馬,碎裂的車板,散了一地的糧袋子和毛氈卷。密密麻麻的箭矢插在視線所及的一切物件上,有些箭桿已經被踩斷了,半截豎在那兒,歪歪斜斜的。
空氣裡的味道很重。
血腥味、馬糞味、燒焦的皮革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臭,大概是哪頭牛的肚子被豁開了,內臟淌了滿地。
一個老頭坐在翻倒的板車旁邊,後背靠著車幫子,肚子上插了一根箭。他的兩隻手捂在箭桿周圍,血從指縫裡一滴一滴往外冒。
他抬頭看著二狗。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怕,就是空洞洞的,像是已經把該看的都看完了。
二狗站在他面前停了兩息。
老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說了句胡語。二狗聽不懂羯人的話,但大致能猜到,要麼是在罵他,或者是在問他為什麼。
他沒理他。
身後跟上來的拓跋赤那湊到耳邊:“不苟將軍,要不要給他個痛快……”
二狗擺了擺手,邁步繼續往裡走。
那老頭一直在盯著他的背影。
二狗知道那雙眼睛為什麼是空的。
羯族部落和羌人一樣,都是游牧出身。部落之間打仗,打贏了,殺人搶牲口,剩下的女人和孩子編進自己的帳子裡當奴隸。打輸了,自己就是別人的奴隸。
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那老頭怕不怕死不知道,但這樣的場面,他肯定見過太多次了。
只不過這一回,輪到他自己坐在車板底下等死。
越往裡走,場面越亂。
活著的人縮在死人中間,車底下、石壁根底下,到處是蜷縮的身影。有個女人抱著個孩子坐在兩具屍體之間的縫隙裡,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二狗的靴子。
二狗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那孩子突然哭了一聲。
女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身子往後縮了縮,後背撞在石壁上,撞出一聲悶響。她不敢哭,也不敢跑,就那麼蹲著,拿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雙眼睛跟剛才的老頭不一樣。
老頭的眼睛是空的,她的眼睛是活的,活著的恐懼,活著的乞求。
二狗沒看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腳下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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