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強一愣,以為顧母是故意的,是在跟他拿喬。
他壓下心頭的不耐煩,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貼著顧母的耳朵說:“我說,我錯了,以後咱們好好過你也勸勸顧陌,別讓他再打我了,行嗎?我是他爹啊!”
顧母皺起眉頭,努力側著耳朵,還是搖頭:“你大點聲,跟蚊子似的,嗡嗡的我聽不見?”
顧大強急了,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我說顧陌打我!你讓你兒子別打我了!”
這一聲有點大,顧母似乎聽見了,“陌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他沒事怎麼會打你?”
“他……”顧大強剛想細說,猛地想起自己以前是怎麼對顧陌和顧母的,那些理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含糊道,“他就是不孝順!你看我這身上……”
他擼起袖子,想給顧母看手臂上的淤青。
顧母眯著眼,看了半天啥也沒看到嗎。
顧大強耐著性子,還想再說,卻見顧母己經轉回去繼續擇菜了,嘴裡還唸叨著:“今天太陽挺好,我把這菜曬曬,陌兒說想吃醃菜了……”
顧大強張著嘴,看著顧母那副渾然不覺的樣子,突然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猛地想起來,顧母的耳朵,是他很多年前一次喝醉後,一巴掌扇過去,撞到桌角,後來就漸漸聾了的。
當時沒當回事,拖著拖著,就成這樣了。
還有眼睛,也是被他打過幾次後,視力越來越差,現在看什麼都模糊。
他剛才一首怕被可能提前回來的顧陌聽見,故意壓著聲音說話。
就顧母這半聾的耳朵,哪裡聽得清他那些痛改前非的懺悔和求放過的哀告?
他唯一的後路,這個家裡唯一可能還有點心軟、可能還能用母子情分掣肘一下顧陌的人,早就被他親手,一拳一腳地,把這條後路給打得七零八落、徹底斷絕了。
顧大強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焦急到懇求,再到恍然大悟後的驚愕,最後變成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他嘴巴開合了幾下,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他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對顧母說,還是對自己說,“我怎麼就這麼……這麼……”
這麼慘?
這個詞在他心裡盤旋著,卻沉重得吐不出口。
他覺得一股邪火在胸中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燒得他眼眶發紅,太陽穴突突首跳。
在家裡,他是不敢發瘋的。
顧大強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眼前黑了一下。
他喘著粗氣,看也沒看還在慢吞吞擇菜的顧母,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院門。
村子不大,午後時分,很多人喜歡聚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閒聊、打牌、下棋。
顧大強紅著眼睛衝過去的時候,那裡正有七八個人圍在一起看人下象棋,旁邊還有幾個婦女在納鞋底、摘花生,說說笑笑,一片祥和。
“顧老三!你他孃的欠我的二十塊錢什麼時候還?!”顧大強一聲暴吼,像一顆炸雷丟進了平靜的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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