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蟬鳴裹著熱浪撲向罐頭廠鐵皮屋頂時,展夢妍正用橡膠手套裹住發紅的手指。一週前她墊腳把簡歷投遞華聯罐頭廠人事科的視窗,經過一週無數汗水滑進衣領的奮戰後,流水線傳送帶吐出最後一批黃桃罐頭,展夢妍終於看到了工資條上數字——足夠還清照相館的那筆債。
展夢妍推開照相館玻璃門的瞬間,門楣上的銅玲“叮鈴”一聲驚醒出打盹的接待員。
冷氣卷著顯影液的味道撲面而來。展夢妍攥著工資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年輕的攝影師從暗房探出頭,沾滿藥水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喲,夢妍同學你來了!今天來拍什麼證件照?”
展夢妍攥著鈔票的手心沁出汗水,金屬門框倒映出她凹陷的顴骨和鬆垮的工裝褲。
年輕的攝影師接過錢時突然僵住,鈔票背面還粘著罐頭廠特有的糖漬。黏在他的指腹,像極了暗房裡那些被時光醃製的謊言,每一道褶皺都硌得她心頭髮疼。
“這……這是什麼錢?”年輕的攝影師喉結滾動了一下。
“上次我陪姐姐拍證件照時,你偷拍了我們姐妹許多照片,這是那些照片的費用錢,我給你打了欠條,請把欠條拿出來吧。”
展夢妍說話時,手伸向年輕的攝影師。
“欠條?我想起來了,那欠條你打完之後,你離開照相館就被我撕掉了,因為我也沒打算要那筆錢,那是我偷拍的照片屬於‘免費留念’,我早就把這件事忘了,讓你打欠條是為了讓你安心的把照片拿走,唉,我這是好心辦了壞事啊!我害得你還特意跑來一趟,早知道你這麼認真,我就不該偷拍你啊……這錢……你留著買點吃的吧。”
年輕的攝影師說話時,聲音變得沙啞,此刻他看見眼前的女孩被曬脫皮的鼻尖和袖口磨出的毛邊,還夾著這幾片罐頭廠的鐵屑。暗房的紅燈透過門縫映照在她凹陷的顴骨上,投下血色的斑塊,像極了被流水線機器壓過的痕跡。
“錢,你是必須得收的,欠條沒了,那你給我打個收條吧……”展夢妍的聲音被門外的卡車鳴笛打斷。年輕的攝影師慌亂地扯下牆上的相機,取景框裡展夢妍的睫毛在強光下,簌簌顫抖,彷彿隨時會折斷的蝶翼:“我再給你拍一張吧,這個張角度不錯,光感不錯!”
金屬三腳架“咣噹”砸在地上。
展夢妍後退半步撞到展示櫃,玻璃映出她身後未拆封了相簿——那裡躺著本該屬於她的春天,此刻正被糖漬啃噬一個個黑洞,像極了展夢妍眼底被生活磨出的窟窿。
“別拍!千萬別再拍了!”展夢妍突然提高的聲音,驚飛了簷下的燕子,“再拍我還要再付錢!我真的付不起了!”鈔票被放在玻璃櫃臺的瞬間,年輕的攝影師看見展夢妍虎口處新鮮的燙傷,在燈光下泛著紅。那傷口紅得刺眼像極了暗房裡漏光的像紙,灼得他眼眶發燙,年輕的攝影師突然彎腰撿起砸落的三角架,金屬腿“噹啷”磕在水泥地上。震得他眼眶發酸,五腑六腑都在疼——原來愧疚是有重量的,他舉起相機的力氣都沒有,壓著他看清自己佝僂的影子,正一寸寸蠶食著展夢妍挺直的脊樑。
年輕的攝影師手懸在半空,取景框最後定格的是展夢妍轉身時,工裝褲口袋裡露出的半塊發黴的饅頭,無聲的述說著這個夏天的疲憊與倔強。
窗外夕陽正把罐頭廠的煙囪染成桔紅色,暗房裡的顯影盤,悄悄沉澱著渾濁的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