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妍失去了華聯罐頭廠的工作,現在只剩下新月罐頭廠的一份兼職了,這讓她感覺輕鬆了許多。只是新月罐頭廠的工作大多是從下午到凌晨。工作的時間點不是很好,但展夢妍有足夠的時間睡亮覺,她的睡眠得到了改善。
高考的前一天,新月罐頭廠改變了原來的工作時間,夜幕如墨時,罐頭廠流水線的轟鳴聲終於停歇,展夢妍脫下還沾著魚腥味的橡膠手套,在更衣室鏡子前匆匆抹去額頭的汗珠,將其的發白的工裝換回自己乾淨的衣服。
明天就是高考,而此刻,展夢妍指尖還殘留著金屬的涼意,卻小心的將飯盒抱在懷裡,像護著一簇微弱的火苗——這是她用兼職工資買的兩飯盒餃子,她輕手輕腳穿過學校長廊,停在了展子勳,張信誠所在的高二(3)班教室的玻璃窗外。她摸出兜裡疊成方塊的信紙,上面是她用午休時間寫的詩句:“筆鋒是劍,墨痕是盾,你們早已是披甲的戰士,我等你們凱旋而歸!”“你們是山,我是山腳下的溪流,只願能映出你們攀登的身影。”
窗內燈火通明,像一片沉寂的湖,展子勳正伏案疾書,筆尖在草紙上沙沙遊走,眉頭緊鎖如雕刻的峰巒;張信誠則反覆翻動英語單詞本,嘴唇無聲翕動,彷彿在咀嚼每一個音節。他們的影子被燈光拉長投在堆滿參考書的課桌上,像株在風雨中倔強成長的樹。展夢妍的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幾乎要敲響一聲問候——飯盒裡熱騰騰的豬肉白菜餡蒸餃,吐出香氣。但窗內那緊繃的空氣,讓她縮回了手。張信誠的橡皮擦在錯題上用力碾壓。她想起自己期末考試前夕,張信誠來看她時,眼底的血絲和那句“夢妍,別為我們分心,你的人生也值得全力以赴,你要把期末考試考好。”
展子勳突然抬頭,目光如利刃般刺向窗外時,展夢妍慌忙蹲下身,將信紙塞回口袋,指尖觸到口袋裡那枚用罐頭蓋磨成的“幸運幣”——那是她攢了一週廢料才磨成的,本想偷偷塞進他們的筆袋,此刻硬幣的稜角硌得她手心發疼,像極了這一年多藏在心底的酸楚:在那個黎明前,被張信誠從自家門板下拖出,後背上扎滿木刺,一路逃到學校的恐慌;流離失所似的搬遷找住處的艱難;流水線上分神默寫公式手指被鐵皮劃破的疼痛……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沉重,展夢妍怕自己的出現會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攪亂他們進行設計的節奏。她站在那裡,聽見自己心跳如鼓,看見走廊盡頭,老槐樹篩下碎銀般的光斑。
於是展夢妍輕輕退後,將飯盒塞進門衛室:“趙大叔!麻煩您把這兩盒餃子,幫我送給高二(3)的展子勳和張信誠,我是他們的妹妹,在讀高一,現在學校附近罐頭廠兼職呢,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在做兼職,不想他們為我擔心,影響他們高考,您就說我放暑假前拜託您今天給他們買餃子的。”
展夢妍謝過門衛室的值班人員,轉身離開。
晚風轉起她額頭的碎髮,月光在她腳邊一寸寸褪去,漫過樓梯,她踩著光斑默默走向宿舍,心裡卻翻著無聲的潮水,心裡默唸著罐頭廠機械上那些旋轉的齒輪:願哥哥們如精密的齒輪咬合命運,願所有蟄伏的夜晚,終在黎明時迸發出金色的火花,願你們明天高考筆下生花,願命運在明天為你們鋪展紅毯,願所有伏案的日夜,中化作金榜上熠熠生輝的名字。而此刻,展夢妍只願自己能成為他們身後那一片沉默的月光,不打擾,卻永遠照亮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