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裡的抉擇
十月的風裹著成熟大豆的清香氣息,漫過金縣的鄉野。撲在展夢妍的臉上。
展夢妍揹著洗得發灰的帆布書包,腳步輕快地碾過鋪滿落葉的土路,鞋底沾著細碎的玉米葉和黃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路兩旁的玉米地望不到頭,沉甸甸的稻穗子壓得秸稈彎著腰,風一吹,整片田野沙沙作響,像在唱著一支澀澀的豐收歌。像在迎接她這個歸巢的小燕。遠處村落升起裊裊炊煙,煙囪裡飄出的柴草香混著田野裡的稻香,勾得她心裡直髮暖,指尖卻不自覺摩挲著書包夾層裡那張皺巴巴的三好學生獎狀——那是她上週剛從學校領回來的,原本想給爸媽一個驚喜。
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姐姐展迎迎正蹲在灶膛前燒火,火光映得她臉頰通紅,額前的碎髮被汗溼,貼在腦門上。“夢妍回來啦!”迎迎手忙腳亂地扒拉著柴火,剛要起身,膝蓋卻磕在灶沿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忙用手揉了揉,“快進屋,爸媽在堂屋等著呢。”她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輕快,可夢妍還是瞥見了她眼底的愁緒,像被風吹皺的池水,晃得人心慌。
堂屋裡的氣氛,比屋外的秋意更涼。爸爸展羽坐在八仙桌旁,手裡的旱菸袋抽得“吧嗒吧嗒”響,菸圈從他皸裂的嘴唇裡冒出來,在他佈滿皺紋的額前打了個旋兒,又慢悠悠地飄向燻黑的屋頂。桌上擺著半碟鹹菜和三個窩窩頭,旁邊放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沉著幾片枯黃的菜葉。裡屋的炕上傳來韻清輕輕的咳嗽聲,那聲音細得像蛛絲,一不留神就會斷,每一聲都像小錘子敲在夢妍心上。
“都坐吧。”展羽把菸袋鍋在桌腿上狠狠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紅磚地上,他的目光掃過夢妍,帶著千斤重的疲憊,“開個家庭會。”
夢妍挨著迎迎坐下,手指不自覺地絞著書包帶——那帶子已經磨得起了毛,是她用姐姐舊衣服上的藍布補了又補的。她聽見爹的聲音沉得像老井裡的水:“夢妍,你長大了,該懂事兒了。供你和你哥兩個高中生,爸爸這肩膀快扛不住了。你娘這心臟病……上月犯了三次,每次都喘得像要斷氣,去衛生院拿藥的錢,都是借你大伯的。我尋思著,你們倆都別唸了,咱家再多包十畝地,慢慢把日子往回捱。”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藥方,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爸!”迎迎“騰”地從板凳上蹦起來,手裡攥著的燒火棍“哐當”掉在地上,火星濺到她的褲腿上,燒出一個小洞,她也渾然不覺,“你怎麼又提輟學?子勳哥過年就高考了,熬了十二年就差這一步!夢妍的學費住宿費學校都免了,平時就花個飯錢,她還在體校幫工,能掙一半伙食費!他們倆連鋤頭都拿不穩,回家能幹嘛?你這是斷他們的活路啊!”她急得直跺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雙手攥成拳頭,指節都泛了白,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
裡屋的咳嗽聲突然變重了,韻清喘著氣,聲音細得像遊絲:“夢妍……別難受……要不,先讓你哥輟學……實在不行……再說……”她掙扎著想坐起來,手剛撐到炕沿,就被胸口的劇痛拽回枕頭上,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洗得發白的被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全是愧疚,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是媽沒用……拖累了你們……”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洇溼了一片洗得泛黃的枕巾。
“媽!”展子勳猛地從門檻上站起來,手裡的數學書“啪”地掉在地上,書頁被風颳得嘩嘩響,“你怎麼能說這種話?我要考軍校!考上了國家管吃管住管學費,一分錢都不用家裡出,說不定還能給家裡寄錢!我不輟學!”他梗著脖子,眼睛瞪得通紅,像頭被惹急的小牛,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雙手背在身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要輟學也是我妹輟學?她才上高二,我馬上就熬出頭了!”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卻難掩一絲顫抖,鼻尖微微泛紅。
空氣像被凍住了,只有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子蹦到地上,很快就滅了。夢妍低著頭,眼淚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她想起教室裡貼著的“百日誓師”標語,想起深夜裡和哥哥在路燈下一起刷題的日子,昏黃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哥哥總把自己的橡皮掰一半給她;想起媽媽偷偷塞給她的煮雞蛋,還帶著媽媽胸口的溫度,媽說“夢妍正長身體,多吃點”,可她轉頭就看見娘把自己碗裡的紅薯夾給了爸爸;想起爸爸每次送她去學校,都會把皺巴巴的幾塊錢塞進她手裡,說“別省著,吃好點”,可他自己的鞋尖早就磨破了,卻總說“還能穿”……她吸了吸鼻子,鼻子酸得厲害,像塞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
“我……我同意休學。”她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等家裡好了,我再念。我在家幫姐姐秋收,照顧媽媽。”她說著,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指腹蹭得眼眶生疼,“哥馬上高考了,不能耽誤。我在家能幫上忙,媽媽也需要人照顧。”她的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喘不過氣來,可看著爸媽憔悴的臉,看著哥哥焦急的眼神,她知道,這是她唯一能做的選擇。她甚至不敢看哥哥的眼睛,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反悔。








